當系統的負載大于設定的閾值的時候,仿真模塊會自動啟動強制關機的過程來避免出現過載的風險。
小柯的尖叫在陳柯的頭腦中久久不能消失,其中包含的驚恐情緒特別明顯,宛如溺水者發出求救的聲音一樣。
主體立刻停止當前操作序列,當前運算任務的復雜度超出了LV.3系統的處理能力范圍,繼續執行可能會引起:【滋啦——】
陳柯心中一直揮之不去的藍色幻影,不正是那在風雨中忽明忽暗的燭火嗎?它突然間就被一陣狂風吹滅了,消失在無邊的寂靜里。
黑暗。
前所未有的黑暗。
陳柯屏息凝視手中白子,手指輕輕顫動。棋子表面反射出來的冷冽光芒,好像是對當下局面深層含義的一種折射。
遼國國師蕭遠山的目光如同鷹隼般犀利,既存疑又存狂喜,不無諷刺地說道,他的答案就是否認了陳先生的神算。
他刻意加強的重音處理方式,把輕視之情顯露無疑,幾乎看不到掩飾。
原以為“謫仙”的贊譽包含著特殊超凡的品質,但是其實它只是普通人的生活和身份的范圍之內。
蕭遠山緩緩落下一子。
黑棋第127手,斷!
這是一條毒蛇般準確打擊白棋大龍命門的利器。之前雖然處于上風,但是被迫分段,無法形成連貫之勢。
“完了...全完了...”
觀棋的宋廷群臣中,有人發出絕望的呻吟。
陳柯的目光掃過棋盤。
就像鐵騎南征時的黑棋勢如破竹、勢如奔雷一樣,白棋的大龍也被分割成了兩部分,危局已經成定局。經過人工智能的深入評價之后,這種局面已經成為了一種典型的“劫爭”困境,勝算幾乎為零,即使是最頂尖的九段棋手也無法扭轉敗局在已經形成的情況之下。
而現在,他連AI的最后一絲慰藉都失去了。
“陳...陳謫仙...”
劉仲甫的聲音從旁傳來,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當年曾以“三子”之譽震驚當時的汴京,此時卻因為“一子”之敗而臉色發白、手抖。他被迷惑了,盡管他是當今世界排名第一的棋壇泰斗,但是對于這盤棋的奧秘卻無法探究出來。
“是老夫...連累了你...”
劉仲甫閉上眼,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如果行事太謹慎,蕭遠山就很難找到扭轉戰局的好時機。這起事件牽涉到燕云十六州歸屬的條約以及它對于北宋政權命運產生的影響,由于各方力量失衡而成了生死攸關的轉折點。
“劉前輩。”
陳柯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劉仲甫睜開眼,愣住了。
因為他看到,陳柯在笑。
這并不是一種強顏歡笑所表現出的喜樂,也不是一種被壓抑住的悲傷所表現出來的苦笑,它是那種在釋懷之后所產生的的一種帶有釋然意味的微笑。
“宿主理智行事,放棄對抗為好!”小柯大聲說,“本局的勝負不會決定以后的走向。如果繼續玩下去會損害精神元氣,給現實身體造成危險。”
“小柯。”
陳柯用溫婉的口吻問:“是否記得我第一次遇見時,我提到的話嗎?”
“啊?”
圍棋并沒有出現衰敗之態,反而漸漸成為一種富有深厚哲學思想的智慧載體。
陳柯在審視棋局的時候,先從蕭遠山的猶豫之意入手,接著是劉仲甫的萎靡之態,最后才是那個關鍵的位置,也就是棋盤上的中間之地。
那里,是汴梁城的輪廓。
是千年前的天空。
是王質觀棋的那座山。
如果棋手只是依靠人工智能來完成圍棋的對弈,那么就很難說明“圍棋衰落論”的合理性。這就更加體現出人類棋手對人工智能的極度依賴,而不是圍棋競技本質或者文化價值的真實體現。
“宿主...”
小柯,觀弈者坐對楸枰,棋局結束后斧柯朽盡。此間是否使用人工智能?
系統精靈一時語塞:“自然從來就沒有存在過……那時候還沒有電力供應……”
其為何人通曉棋術呢?竟可以同仙者說話呢?為什么具有這樣的能力呢?
陳柯閉上眼睛。
黑暗再次降臨,但這一次,他不再恐懼。
因為他聽到了。
周圍是風吹的聲音、松濤絮語聲、棋子落棋盤時響亮的聲音。
聽到了...時間的流動。
“王質所注意的,不是棋局中的一時勝負或者某個人某步子的利害得失,而是整個宇宙大化的進程。”
他對“勢”和“氣”的認識,實際上就是對天地萬物內在規律的一種具體表現。
陳柯猛然睜眼!
平素清朗明澈的眼眸這時也泛起了淡金色的微光,雖然沒有耀眼的光芒,但是它有著穿透力,可以直接看到棋局的要害所在,而且能從中找到隱藏起來的重要奧秘。
【叮!檢測到宿主進入特殊狀態...】
【叮!被動技能覺醒——王質之眼(初級)!】
即使不使用AI輔**統,也可以從全局的角度來把握棋局的大勢,并對圍棋的非數值化本質有所認識。該情況可保持數小時,復原時間為3天。
【警告:該技能對神魂負荷極大,請謹慎使用!】
陳柯沒有理會系統的提示。
他的“目光”已經變了。
棋手認知體系里的棋盤已經超脫出原有的博弈平臺功能范圍,被當成一種具有山水意境的文化符號。黑子象征連綿的山脈,白子寓意蜿蜒曲折的溪流;縱然山勢險峻或者河道迂回一處阻礙進程,但是,“山脈太厚了,厚到...臃腫。”
陳柯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蕭遠山皺眉:“你在嘀咕什么?還不投子?”
“布陣?”陳柯笑道“蕭國師,人工智能本質缺陷是什么呢?”
又提到什么“AI”?蕭遠山目光里有了一絲厭煩,“不管是什么所謂的AI,在這盤棋里,只有擺兵布陣才是目的。汝之巨龍已然隕落,縱使巧言善辯,亦難改既定局勢。”
“AI太貪了。”
陳柯拈起一枚白子,懸于棋盤上空虛投。
其肢體活動很慢,關節細微的改變也能看得見。白棋在光線照耀之后會呈現出一種柔和又透明的色澤,猶如一顆浸潤于湖面波紋中的璀璨水珠,它所流露出的韻味也是一股淡淡的,有著某種雋永味道的清流。
其本質就是逐層追求最大概率的優勢和局部最優化的效果,不能很好地領會其中蘊含的戰略價值。
啪!
白子落在二路,一個看似“損目”的扳粘!
“什么?!”
蕭遠山的瞳孔驟然收縮!
職業棋手中認為它是個不符合圍棋審美標準的“低級招法”。白方在二路攻擊的時候,如果黑方采取簡單對付的辦法,就會造成自身的“丁四”孤棋結構。該類下法不但不能取得預期的效果,反而造成了兩處棋勢完全無望。
這是...自損!
蕭遠山大吃一驚地叫道,“此番布陣竟然造成雙目失明,白白地犧牲了許多無謂的士兵。陳柯,汝莫非被吾震得心神迷糊了么?”
觀棋的宋廷群臣也是一片嘩然。
“這...這是什么下法?”
“二路扳粘?這不是初學者的俗手嗎?”
“糟糕,這謫仙恐怕因過度激動而神志恍惚。”
唯有劉仲甫,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忽然閃過一道精光。
審視這“日常之物”,它那表情里所表現出的奇特之處,卻是難以捉摸的。
“等等...這手棋...這手棋的位置...”
劉仲甫突然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快導致茶杯翻倒,滾燙的茶水濺在身上,但是他并沒有發現。
“好...好一個‘棄目取勢!”
北宋圍棋大家感嘆道:“陳謫仙,這局棋達到了古棋最高境界,落子卻有傳說中的‘絕世神手’那種巧妙構思。”
蕭遠山臉色微變,低頭重新審視棋盤。
開始時他露出不屑的神色,那是三歲那年他早就學會的淺薄之技。
三息之后,他的表情變得凝重。
十息之后,他的額頭滲出冷汗!
俗手雖然表面上沒有任何關系,但是在黑棋勢力內部卻像一個楔子那樣巧妙地插入進去。本已穩定的全局態勢因為這個“損著”的施行而出現致命的破綻和不足。
這一下子,對黑棋中心大龍關鍵聯系構成的威脅就顯而易見。
“不可思議……”,蕭遠山輕嘆一聲,“形勢已經超出預期軌道了。按照常規思維推斷,這一決策結果使十五枚棋子全部落敗,這是典型的敗弈局面。”
陳柯平靜地說,“所謂尋常路徑,可以怎樣去理解呢?”
表面上看是隨機排列的棋子,但卻是和人工智能最好的落子建議一樣的特點,在危難時刻救出重要的大龍,在邊上占據有利位置。盡管其勝率極低,但是它仍然延緩了最終的失敗。
雖然能夠使白棋存活五十余子,但是它之后的情形又是怎樣?黑棋氣勢如虹,中原大部淪陷,白棋只剩下一小塊地方了,難逃被圍之局。
“而我這一手——”
他的手指點在那枚“俗手”上,眼神銳利如劍。
雖然此策略造成黑方丟掉了一個半目棋的優勢,但是卻使黑方的棋形不能連續地發展,在中盤階段取得了戰略上的優勢。
陳柯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
“整片中原的‘大勢!”
蕭遠山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
他陷入了戰略層面的困境之中,如果棄子強攻白棋的話,就會有損中間黑龍的安全,而如果轉而應對中間空缺的話,又會使白棋用簡化手段將外圍殘局變成協同攻勢,從而達到對自身棋形的自救目的。
“該死...該死!”
蕭遠山額頭青筋暴起,長考半柱香后,被迫自補一手。
而陳柯的下一手,更加匪夷所思——
他沒有優先救助危局,而是轉移到另一側發起了攻勢。利用被壓迫的殘子構成劫材,然后發動生死搏殺。
蕭遠山終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重重一掌打在桌案上,棋盤上的棋子紛紛落下,“你已經陷入了絕境,這樣掙扎還有什么意義呢?”
雖然“大龍”局勢已經不利,但是可能會變成有獨特魅力的“勝勢”。陳柯果斷地出手之后,他那雙眼睛就變得更加熾熱起來,眼里的瞳孔里燃燒著的金光就像熊熊的圣火一樣,散發著無法用言語描述的神秘光彩。
黑白棋競技環境之下,雖然白方的大型棋子被分散到棋盤中間,但是這樣的一種布局對于黑方的戰略部署來說,卻仍然是至關重要的限制因素。
蕭遠山每拿走一個棋子就要放棄周圍重要地段,而陳柯就善于利用這些被拋棄的棋子在邊陲之地構建起堅固的防守工事,漸漸朝著反包圍的方向發展。
“第153手,點!”
“第157手,靠!”
“第161手,扭斷!”
陳柯的棋風徹底變了。
于是開始注重AI推薦的“意蘊表達”而不是一味地追求最好的結果。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