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滂沱,傾盆而下,把梁建國的衣裳和頭發都浸濕了。冰冷的雨滴穿透了破爛不堪的衣服,鉆進了骨頭里。他艱難地走在通往小鎮的泥濘小徑上,額頭上的傷痕不停地滴著鮮血,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打濕了他的雙眼,看不清遠方的地平線。雖然痛苦不堪,但還是忍著劇痛向前走去,只想著為了小軍,能盡快找到馬瞎子。
鎮東街深巷里住著馬瞎子的住所,簡陋的土坯小屋門前掛著一塊木匾,由于年代久遠、風化嚴重,文字已經無法辨認出來,只能依稀看到四個字“馬氏命理”。梁建國急促趕來的時候,用力推開半掩的木門,受到慣性的作用而撞到門框上,發出沉悶的聲音。他搖晃著進了屋子,差點因為失衡而倒下。
屋內昏暗燈光之下墻上掛著各種符咒,空氣中有一股特殊的氣味,是香煙味和煤油味混合的氣味。馬瞎子在八仙桌上坐著,穿的都是粗布長衫,滿臉皺紋,飽經風霜的滄桑一目了然,閉著眼睛,卻有一種難以言表的莊嚴氣氛。
馬瞎子根據聲音來判斷道:“此人雖然是梁建國,但是身上散發出來的腥氣和陰冷氣息很濃,很可能隱藏著無法預料的風險。”
梁建國單膝跪地,把500元現金攤在八仙桌上,聲音隨著情緒的起伏而顫抖、含糊不清,“馬叔,請您一定要伸出援手,幫助我的孩子。能否請您明示,為何母親執意攜兒遠行?其中是否隱藏著隱情呢?”
馬瞎子緩緩地伸出手去取過桌上的錢物,然后又輕輕的推回到桌面,接著搖了一下頭:“這些錢,你自然可以留著使用,我無需分文酬勞。請詳盡敘述事件始末,力求條理清楚、細節不漏。”
梁建國沒有隱瞞上面所說的事件,而是詳細介紹了村莊里和母親墳冢有關的奇異傳說,他本人對亡母夢境的感受,小軍因為千斤頂事故受驚之后,出現呼喊奶奶的幻聽,以及在墓園附近撿到的小軍人名字刻在玻璃瓶上的物體。敘述過程中,情緒波動很大,難以自控。
馬瞎子坐在椅子上不說話,眼睛閉著認真聽著,手放在八仙桌上有節奏地摸著桌子上的物件。昏暗燈光下他的形象模糊,也很難猜出他的想法。
話音未落,室內便很快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寂靜之中,除了輕微的煤油燈芯跳動聲以及風聲雷動外,就只有一種聲音,即風吹動窗簾發出的“沙沙”聲。
片刻之后,馬瞎子低沉而緩慢地說道:“你的母親并不是因為牽掛于你,才來到這里的,實際上她是被別人的謀算所害的。”
梁建國就陷入了困惑之中,他連忙向馬瞎子望去,用疑問的語氣說道:“老人家您的意思,如何解釋?母親去世已經七年多,究竟是誰會對她心懷不滿呢?”
馬瞎子面帶凝重之色,目光穿透空氣直指梁建國,“其母亡故七載,為何還停留在世上?其根本原因就是魂魄被關在陽間受人罪孽的報應來換取安寧。小軍不是自愿追隨亡者,而是因為魂靈被約束束縛,不能自由選擇。”
梁建國的身體驟然冰冷起來,好像身處在寒冰當中一樣,顫抖的聲音清晰地傳來:“為誰承受?又為誰去化解危難?”
馬瞎子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反問對方說,“除了你自己以外,你的母親的墳墓是不是被人動過了呢?無論是在七年之前還是近年來,如果對之有任何修改的話,都應該將其考慮進去。”
梁建國思緒如白駒過隙一般迅速地翻轉,回憶起七年前母親葬禮的點點滴滴。當年,在馬瞎子的指點之下選址風水寶地埋葬亡人,親自主持立碑儀式;但是不久后因韓興樹盜取骨灰盒事件,只得重新修葺墳冢,用水泥加固、砌筑矮墻加以保護。此后數年,除夫妻二人外再也沒有其他人來過。
等等,韓興樹!
馬瞎子微微點頭,用手指輕輕敲了八仙桌一下作為回應,“此人叫韓興樹,死于某年的初冬。其魂歸何處還要進一步研究。”
“魯西縣監獄醫院!”梁建國語氣急促,心中便燃起了希望:“馬叔,該場所有沒有隱蔽的機關?母魂被囚禁在這里,可能有某種特殊構造的奧秘?”
馬瞎子目不轉睛地望著遠方,很長時間才開口。室內氣氛立刻變得異常壓抑的沉悶起來。梁建國只得俯下身來,全身緊繃,盯著馬瞎子動作的變化,內心感到十分緊張,連心跳都快了起來。
片刻之后,馬瞎子才開口問起韓興樹臨終前的表情,“在場的人有沒有提到臨終前有異狀?”
梁建國十分驚訝,無法理解對方是如何知道韓興樹臨終前的表情的。
“兩人之間存在著很深的怨仇,梁建國對于韓興樹懷有極大的恨意還沒有得到消除。”
“此事我實屬懵懂無知,未曾親歷他最后的時光,我們之間素來矛盾重重。”梁建國語氣里蘊含著濃濃的無力感,“馬叔,如果可以暫時擱置這件事,請您告訴我怎樣營救母親、治療小軍?”
“這非常重要!”馬瞎子語氣突然變得急切起來,話語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一定要對韓興樹臨終前所有的言行舉止和細節進行徹底的核實,不能有一點的疏忽。只有弄清楚其中的隱情,才能確定是誰控制了他的靈魂,找到破解的辦法。”
見馬瞎子神色沉穩,梁建國越發確定其言非虛。在這種情況下必然存在著許多復雜的原因,于是他說了這么一番話:“馬老,您放心,我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所有資源來查清事情的真相,哪怕要花掉全部家財也要做到。”
他連行了三個揖,急促地轉身向外邊跑去,不一會兒就上了摩托車,在暴雨中疾馳到魯西縣監獄附近。
韓興樹的社會角色特征很隱蔽,他的經濟狀況和社會地位處于普通農民階層的低層次。魯西監獄的入獄門檻高,打聽消息困難,要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這是出于對家人特別是母親、未成年子女的責任感的驅使。
經過努力,第三天下午,梁趙氏的兒子終于在固鎮村找到了一位退休的獄巡捕。由于對他的經歷心存敬仰、同情,于是他叫那位老人一起到路邊的餐館去坐,進而交談起來。此階段老獄巡捕對韓興樹一生瑣碎事情,做了詳細的敘述并加以交代。
這些言論使梁建國十分恐慌,身體顫抖得厲害,幾乎將手中的酒杯摔碎了。
根據資深監獄工作人員的反映,韓興樹自從入獄以后就表現出很多心理異常的表現。其在盜竊了梁趙氏骨灰盒之后被收監以后,慢慢出現嚴重的失眠癥,而且時常會在夢中與一個面相和藹的老人有交流,這個老人不斷地詢問他占有別人的遺物的動機是什么。因此越來越嚴重,他常常感到受到老婦的持續召喚并產生強烈的恐懼感。其他的在押人員大多認為他是有精神疾病,這一推斷表現出了他的心理異常已經非常突出。
某年末一個冬夜,大雪紛紛。當韓興樹睡夢里醒來之后立刻就跑到門口,笑著瞇起眼看著人來人往、車來車往的馬路上說出了那句“娘,您終于回來了,我一直等著呢!”
該人員短時間站著,之后突然倒下,立刻昏厥,經由法醫鑒定得知,其死亡原因乃是突發性心源性猝死。
“這種神情使人永遠不能忘記。”老獄巡捕邊品紅酒邊淡淡地說道,“這不是真的高興的笑,是害怕、絕望之后的一種深深的歡欣猶如陷入最為可怕的事情中,也似乎達到了某種超脫的狀態,但無法用語言加以準確的描述。”
梁建國把酒杯高高地舉起來,任它液體往下淌,他全然不知,卻一直處在往昔獄巡捕告誡自己要聽話,要忍耐,要努力的訓誡之中,又陷入于韓興樹臨終時嘴角露出的微笑之中,更沉溺于多次呼喚的“母親,您終于來了”之中。
他逐漸領悟到,馬瞎子安排這一任務的真實意圖所在。
梁建國完成信息收集之后,步履艱難地離開了餐館。陰霾密布的天空里寒風刺骨,他立刻蹬上摩托車,朝鎮上盲人馬大爺住處狂奔而去,心急如焚地想告訴馬大爺當下所面臨的全部難題及其對應的處理辦法。
他知道,這背后的真相,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梁建國氣喘吁吁地闖進馬瞎子家中,把老獄巡捕轉述出的有關情況全部告訴了他。
馬瞎子稍作停頓之后,語調也漸漸沉著而帶有了一種蒼涼的色彩,“此實有之。據說韓興樹不是自然離世的,而是被您的母親從這里秘密帶走的。”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梁建國聞言面露疑惑之色。
“七年前他的魂魄已被禁錮于冥界桎梏之中,找不到歸途的路了。其間由于盜掘骨灰的韓興樹獲得機緣。”馬瞎子說:“隨著怨恨越來越多,通過冥府的法術來引渡韓氏亡魂,使它承受災害,達到一種平衡的狀態,這就是因果律的和諧狀態。”
梁建國驚恐不安,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母親牽涉到小軍是什么原因?牽涉的是什么糾葛呢?馬叔懇請您的高見,如何救小軍、消除母親的怨恨呢?”
馬瞎子稍作停留的時候,他的目光就茫然地落在了梁建國身上,話語中含著的利刃一般的力量,深深地刺痛了人的內心。它不但是觸動了人們心靈深處的思想,而且會引起人的深思。
韓興樹因為還完債便隨母外出,離開了。即便如此,其母依舊難以徹底釋懷與放下過往。
事件從何開始呢?梁建國之言辭間暗藏震顫與深沉悲痛之意蘊。
“有人把你的兒之生辰八字系在它的魂魄上。”馬瞎子聲音沉穩而有節制,用緩慢而仔細的語氣說,“你母本無心把小軍帶到陰府,其實是由于魂被小軍的命理牽扯所致。無論她身在何處,小軍的命運總是一路跟隨,她的冥界苦難也一并傳給了小軍。她所說寒冷不是體感的寒,是由于小軍生命狀態越來越虛弱而發出的寒意;她想拉著小軍走,也不是出于自己主動的意愿,而是因為無形的聯系把小軍拉入了幽冥的世界。”
“以子之名,行替罪之舉,此‘替身冢’之真諦也!”
梁建國陷入莫名的遲疑、迷茫當中,內心深處被觸動。馬瞎子的話語在腦海中不停地回蕩,它的震懾作用就像震耳欲聾的雷鳴一聲驚天動地,讓人不斷地震動。
他漸漸明白,雖然那些埋在玻璃瓶里的黃色紙條只有小軍的出生年月日等基本資料,但是它所包含的卻是超出其本身所具有的價值。
以上所提到的,七年前母親臨別時輕輕耳語“建國,娘對不起你”;妻子暗中向馬瞎子求教的情形;丈夫單獨去母親墳墓祭奠,把含有他兒子命運符號的玻璃器物隱藏起來等等細節,都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和重要的隱喻價值。剖析表象之后發現的深層次原因就顯得十分有必要、十分緊迫。
梁建國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體內氣息運行停止了。他緩緩轉身并邁出步伐,步幅沉穩厚實且節奏均勻。這時他就把思維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回家看望家人和探查這次突然發病是不是和家人有關聯兩個目標上。
昏黃的煤油燈光之下,他的背影在墻上留下了無盡的失望。
馬瞎子盤腿坐在八仙桌上,四周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使他皺起了眉。他小心翼翼地提起案上的一卷符咒點燃了火,火焰一下子就明亮起來,在火光照耀之下,他閉眼坐著的身影也映亮了出來,嘴里低吟著,“因果有因必有果,有果則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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