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門外面是樓梯間。他們沿著樓梯一層層向下跑,墻壁上的數字從9變成8,從8變成7,每一層都有一扇緊閉的門。
“下了幾層?”林書晚問。
“九層。”裴讓說,“這棟樓應該有十層,剛才第九層的門是開的。”
三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第九層。那扇門確實虛掩著,但沒有人提議進去看看。
“繼續下。”顧沉海說。
他們下到一層。一層的門不是木質門,而是一扇雙開的玻璃門,上面蒙著厚厚的灰塵和報紙。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光。
裴讓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他們站在一棟建筑門口,面前是一條寬闊的街道。兩側是低矮的樓房,招牌歪斜,霓虹燈管全部熄滅。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輛廢棄的汽車橫在路中間,車窗破碎。
頭頂是夜空。深藍色的、綴滿繁星的夜空。一輪圓月高懸,清冷的光輝灑滿整條街道。
“月亮……”林書晚仰著頭,“有月亮。”
顧沉海也仰頭看著。月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能夠正常呼吸。
“月亮在,就有光。我不怕了。”
裴讓沒有接話。他在看街道盡頭,那里有什么東西正在走過來。
起初只是一個黑影,但越來越大——三米,至少三米高。它有著人形的輪廓,但皮膚是深沉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液。頭上長著兩只彎曲的角,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它每走一步,地面就輕輕震顫。
它走到街燈下,停住了。眼睛是兩點暗紅色的光,正盯著他們。
“又來了。”它開口說話,聲音低沉如悶雷。
裴讓的心臟幾乎停跳。它會說話,有自我意識。而且——“又來了”是什么意思?
“退后。”顧沉海低聲說,向前邁出一步。
“你?”惡魔歪了歪頭,“你不記得我了?真沒意思。上一次你還能跟我打三分鐘,這次——”
顧沉海已經沖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幾步跨過街道,一拳砸向惡魔的腹部。拳頭砸在它的皮膚上,像砸在鋼板上。顧沉海沒有退,另一拳砸向惡魔的膝蓋。
惡魔抬起一只腳,輕輕一踢。
顧沉海像破布娃娃一樣飛出去,撞在一輛廢棄的汽車上,車門凹陷,玻璃炸裂。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惡魔已經走到他面前,抬起巨大的腳掌,踩在他胸口。
咔嚓——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沒意思。”惡魔低頭看著他,“你變得太弱了。”
它抬起腳,準備徹底踩下去——“住手!”
裴讓沖了過去,手里握著從地上撿起的半截鐵管,砸向惡魔的小腿。鐵管彎了,惡魔甚至沒有看他。
“小蟲子。”惡魔隨手一揮,裴讓被扇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林書晚跑向顧沉海,拖著他的肩膀往后拉。顧沉海滿嘴是血,眼神渙散,胸口的凹陷觸目驚心。
“跑……”他咳出一口血,“帶他跑……”
惡魔邁步走過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顫。它似乎不著急,像是在享受獵物的絕望。
“跑不掉的。這條街是我的區域,沒人能從我的區域跑掉。上次你——”它看向裴讓,“你還挺聰明,設了陷阱。這次我看你還能玩什么花樣。”
街邊的店鋪突然亮起一盞燈。
那是一家藥店,招牌上寫著“仁心堂”三個褪色的字,卷簾門半開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門口,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容清瘦。
他朝他們招手。
“快進來!”
惡魔的臉色變了,它猛地沖向藥店。裴讓拖著顧沉海,林書晚在旁邊幫忙,三人連滾帶爬沖向門口。惡魔的爪子擦著裴讓的后背劃過,抓破了衣服。林書晚被絆倒,裴讓回頭拉她——顧沉海突然睜開眼睛,用最后的力氣推開他們,惡魔的爪子貫穿了他的腹部。
然后,他們摔進了藥店。卷簾門轟然落下,惡魔的撞擊震得整個門框都在顫抖。一下,兩下,三下。
然后,安靜了。
裴讓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林書晚跪在旁邊,看著顧沉海——他腹部有個巨大的傷口,血流如注。
“他快不行了……”
穿白大褂的男人走過來,蹲下查看顧沉海的傷勢。他的動作很專業,翻眼皮,摸脈搏,按壓傷口周圍。
“傷得很重。但能治。”
“那快治啊!”裴讓喊道。
男人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我會治,但有幾件事你們得知道。第一,我治療需要時間,他這樣的至少十分鐘。第二,治療結束后,十分鐘內我會變成怪物。第三,如果進來的人沒有受傷,我會變成怪物殺死他們。”
裴讓和林書晚對視一眼。
“這是規則。”男人站起身,走向柜臺,“我的區域是這家藥店。在這里,我的能力是治愈一切傷勢——但代價是,每次治愈后,我會變成怪物十分鐘。每次變回人之后,我都會比之前更接近怪物。”
他頓了頓,回頭看向他們:“你們可以在這十分鐘里躲在這里,或者離開。但記住,一旦我的治療結束,你們只有十分鐘。”
“你到底是誰?”
“沈知序。”男人苦笑,“和你們一樣,誤入這個世界的人。區別是我被困在這里太久了,久到快忘記外面是什么樣子。”
他走回顧沉海身邊,開始清理傷口。顧沉海已經半昏迷,但還在努力睜著眼睛。
“需要麻醉。但麻醉會讓他失去意識。你們想讓他聽接下來的話,就別打。”
顧沉海抬起一只手,擺了擺。
沈知序看著他,眼神復雜:“你倒是硬氣。”
他開始縫合傷口。沒有麻藥,顧沉海的肌肉繃緊,青筋暴起,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血從他嘴角流下來——他把嘴唇咬破了。
“你們想知道什么?”沈知序一邊縫合一邊說,“時間不多,挑重點問。”
“這是什么地方?”林書晚問。
“不知道名字。我管它叫‘里世界’。”沈知序說,“一個和現實世界重疊但不同的空間。進來的人出不去,除非找到‘門’。”
“門?”
“離開這里的通道。我見過有人找到過,但沒親眼見過有人離開。”沈知序的針線在顧沉海的皮膚上穿行,“這里有很多區域。每個區域有一個怪物,怪物不能離開自己的區域。比如外面那個,它的區域就是這條街。至于我?我的區域是這家藥店。”
“你也是怪物?”裴讓問。
“現在是‘人’。”沈知序說,“等會我就會變成怪物。但只要在藥店范圍內,我就必須遵守規則——治療受傷的人。這是區域的規則,我無法反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這不是第一次。”
“什么?”
“這不是你們第一次來這里。”沈知序看著他們,目光從裴讓移到林書晚,最后落在顧沉海臉上,“尤其是他。”
顧沉海艱難地抬起眼,眼神迷茫。
“你不記得我了?”沈知序的聲音有些澀,“那時候還有別人,但后來我的轉化加速了,被困在這里。你每次都會回來,每次帶著不同的人,每次都不記得之前的事。”
顧沉海張了張嘴,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怪物會保留記憶。”沈知序繼續說,“外面那個惡魔,它記得每一次和你打斗。它說你變弱了,但不是這樣。每次輪回,怪物都會變強,而你每一次都是重新開始。”
裴讓腦子里嗡嗡作響:“那我們呢?”
“你們可能也是一樣,困在了輪回里。”沈知序看向他,“你叫裴讓,對吧?我見過你的字。”
裴讓的瞳孔驟縮。
“墻上那些字?”
“不止墻上。”沈知序說,“你是個聰明人,每次輪回你都會留下線索,只有你自己能解開的那種。你說過,這樣怪物看不懂,不知道哪些是有用的。你讓我幫忙看著,如果有人來,就告訴他們——去找自己的謎。”
他縫完最后一針,開始包扎:“你留下過很多謎,關于門的位置,關于怎么避開怪物,關于怎么離開。但每次輪回,你都會失去記憶,下一次重新開始。”
“為什么我自己不直接讓你轉告我?”
沈知序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眼神冰冷地看著裴讓。
“因為我是怪物。這是你說的。”他繼續包扎,“因為你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會完全變成怪物,所以你沒有告訴我你所找到的答案。”
顧沉海的呼吸平穩了一些,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沈知序看著這一幕,眼神復雜。
“他快好了。我還有幾分鐘變怪物。最后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湊近,壓低聲音:“這次不一樣。外面那個怪物變強了。每一次輪回,怪物都會變強,保留記憶,積累經驗,而你們每一次都是重新開始。你們撐不了多久。”
“那怎么辦?”林書晚問。
“找到門。”沈知序說,“只有找到門,離開這里,別再回來了。”
他站起身,后退幾步。他的皮膚開始發生變化——變得灰白,變得半透明,能看到下面血管的蠕動。
“快走!”他的聲音開始變形,“去找線索……別管我……別……回……來……”
最后三個字已經不像人聲。
裴讓和林書晚扶起顧沉海,他已經能勉強站立,傷口完全愈合,但身體還很虛弱。三人沖向藥店的側門。離開前的最后一刻,裴讓回頭。
沈知序已經完全變了。他變成了一個扭曲的、人形的東西,皮膚半透明,四肢反關節彎曲——和他們之前在宿舍看到的怪物一模一樣。它站在藥店里,“看”著他們,沒有追出來。
“區域規則。”裴讓喃喃,“它出不了藥店。”
他們沖出側門,來到一條小巷。月光依然明亮,照亮前路。遠處傳來惡魔的低沉笑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
“它在等我們出來!”林書晚說。
“但它過不來。”顧沉海撐著墻,呼吸粗重,“藥店是沈知序的區域,它進不去。我們只要不出藥店范圍——”
巷子盡頭,惡魔巨大的身影正在逼近。
它繞路了。
裴讓握緊拳頭。十分鐘。他們只有十分鐘。十分鐘后,藥店里的怪物會恢復成人,只有下次受傷才能回去——但那時候惡魔還在外面。
他們沒有退路。
“走。趁它還過不來,我們去找線索。”
“去哪里找?”林書晚問。
裴讓閉上眼睛,努力回想。他什么都不記得,但他相信那個“自己”——那個在墻上刻字的自己,那個留下謎題的自己——一定留下了什么。
他睜開眼睛,看向巷子深處。
那里有一面墻。
墻上畫著一個符號——一個數學符號,無限。
但仔細看,那不是無限,那是8,被一道斜線劃掉。
“那里。”
三人向那個符號走去。身后,惡魔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月光下,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和這個詭異世界的陰影重疊在一起。
藥店深處,那個曾經是沈知序的怪物靜靜站著,透過卷簾門的縫隙,“看”著他們的背影。
它不能說話,不能動,只能在心里默念——這一次,能離開嗎?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