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趙德發把杯子拿回來了。
底款清洗出來了。
趙德發把杯子放在柜臺上,沒說話,等沈牧自己看。
沈牧拿起杯子翻過來。
底款清清楚楚——六個字,雙圈款,楷書。
“大明成化年制”。
沈牧的手指微微發顫。
成化。
大明成化年制。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看了一遍。字跡方正,筆畫清秀,雙圈規整。這不是隨便寫的——成化款的楷書有獨特的風格,“成”字第一橫短第二橫長,“化”字的豎彎鉤角度特殊。
趙德發遞給他放大鏡。
沈牧湊近了看底款的每一筆。墨色沉入胎骨,不浮于表面——這是高溫燒制時青花料沁入胎體的特征。如果是后加的款,墨色會浮在釉面上。
“修復師傅怎么說?”沈牧問。
“老張看了之后話都說不利索了。”趙德發難得地笑了一下,“他說底款是原裝的,不是后加。但他不敢斷,讓我找更權威的人確認。”
成化官窯。
如果這真的是成化官窯的杯子——
沈牧不敢想那個數字。成化斗彩在拍賣市場上動輒幾千萬上億。雖然這只杯子不是斗彩而是白釉,但成化官窯的任何器物都是天價。
“別高興得太早。”趙德發看出了他的心思,“底款是成化不假,但是不是官窯還得驗。民間仿成化的太多了,明代后期就有大量仿品。款對不代表器對。”
這話說得在理。
“怎么驗?”
“要看胎土成分。成化官窯用的是景德鎮御窯廠的麻倉土,這種土料在萬歷之后就用完了。如果能證明胎土是麻倉土,那就八九不離十。”趙德發停了一下,“但這種檢測......古玩城里沒人能做。”
“錦華拍賣行?”
“對。他們有跟研究所合作的渠道,能做熱釋光斷代和胎土成分分析。”
又是錦華拍賣行。
沈牧把杯子小心地放回錦盒里。
“我去找蘇晚晴。”
趙德發看了他一眼,沒反對。
下午,沈牧給蘇晚晴發了條消息。
“有件東西想請你幫忙看看,方便的話今天見個面。”
五分鐘后回復:“古玩城對面的咖啡館,四點。”
四點整,沈牧走進咖啡館。
蘇晚晴已經到了。今天沒穿風衣,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顯得比平時柔和一些。但坐姿還是那樣——背挺得筆直,像是隨時要站起來走人。
沈牧坐下來,把錦盒放在桌上。
“鬼市淘的。”他打開錦盒,“底款是成化,但趙老板說要做胎土檢測才能確認是不是官窯。”
蘇晚晴拿起杯子看了一眼,然后翻過來看底款。
她的手指在底款上停了一下。
“底款是真的。”她說得很快,“筆法、墨色、入胎深度,都對。”
“你能確認?”
“底款沒問題。”蘇晚晴放下杯子,看著沈牧,“但跟你師父說的一樣,款對不代表器對。錦華有合作的檢測機構,我可以幫你安排,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什么?”
“檢測費不便宜。熱釋光加胎土分析,一套下來八千到一萬。”
八千到一萬。
沈牧的存款現在大概兩萬多。花一萬做檢測,如果結果不理想——
“值不值得做這個檢測,看你自己判斷。”蘇晚晴的語氣很客觀,“如果你對器物本身有足夠的信心,那一萬塊的檢測費就是投資。如果沒信心,那就是賭博。”
沈牧看著杯子。
他想到了透視時看到的那個截面——極細極白極致密的胎質。那種密度,那種純凈度,不是普通窯口能燒出來的。
“做。”他說。
蘇晚晴點了點頭:“我幫你聯系。樣品我帶回去,檢測結果大概兩周出。”
她把杯子重新放進錦盒,合上蓋子。
“還有一件事。”沈牧說,“上次你給我看的那張照片——四寶齋。我想知道更多。”
蘇晚晴低頭攪了攪咖啡。
“四寶齋已經不在了。”她說,“三十年前就關了。你父親和我爺爺離開四寶齋之后各自單干,一個做鑒定,一個做收藏。后來你父親成了四大名手之一,我爺爺創辦了錦華拍賣行的前身。”
“那另外三個名手呢?”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知道?”
“想。”
“四大名手——你父親沈建國排第二。排第一的叫林伯年,排第三的叫方正道,排第四的叫趙德發。”
沈牧的腦子嗡了一下。
趙德發。
趙德發是四大名手之一。
那個在古玩城地下室里守著一間破舊小店、叼著煙桿看報紙、嘴上說“別叫我師父”的趙德發——
是四大名手之一。
“你不知道?”蘇晚晴的表情有些意外。
沈牧搖了搖頭。兩年了,趙德發從來沒提過這件事。他一直以為趙德發只是一個普通的老行家,有眼力但名氣不大。
“現在你知道了。”蘇晚晴站起來,拎起錦盒,“杯子的事我會盡快安排。檢測結果出來了通知你。”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沈牧。”
“嗯?”
“四大名手里,你父親失蹤,我爺爺去世,方正道在錦華拍賣行當首席鑒定師,趙德發在古玩城開小店。”她的聲音輕了一些,“你不覺得奇怪嗎?”
她沒等沈牧回答就走了。
沈牧坐在咖啡館里,咖啡涼了也沒喝。
四大名手。
沈建國——失蹤。
蘇懷遠——去世。
方正道——拍賣行首席。
趙德發——古玩城小店。
蘇晚晴的問題像一根針,扎在他腦子里。
為什么同為四大名手,結局如此不同?
為什么趙德發明明是四大名手之一,卻甘愿守著一間破店?
為什么他從來不提這件事?
沈牧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古玩城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閃爍。
他抬頭看了一眼白玉堂的方向。
二樓的窗戶亮著燈,有人影晃動。
沈牧收回目光,往德發齋的方向走去。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趙德發。
但他知道——趙德發說“等杯子底款出來了再說”。
現在底款出來了。
該輪到趙德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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