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明約了五個人。
都是四五十歲的私人藏家。不是古玩城里做買賣的商戶,是真正花錢收東西的玩家。方啟明說他們圈子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東西好不好,不看賣家說什么,看鑒定師怎么說。
周五下午兩點,沈牧到了方啟明家。
五個人已經到了??蛷d的茶幾上擺著十來件古物——各自從家里帶來的。有瓷器、有玉器、有銅件,還有一件看起來像舊畫軸的東西。
方啟明做了簡單的介紹。
“這是沈牧,沈師傅。古玩城趙德發趙老板的徒弟。交流會上的事你們應該都聽說過了。”
五個人的目光投過來。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不以為然的。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男人率先開口。
“方老弟推薦的人,我信。但聽歸聽,看歸看——沈師傅不介意我們當面試試吧?”
“不介意。”沈牧說,“你們挑東西,我來看。”
金絲眼鏡男點了點頭,從茶幾上拿起一件東西推到沈牧面前。
一只小碗。口徑大概十二厘米,釉色青綠偏灰。碗壁上有隱約的刻花紋飾。底部無款。
“這件東西我收了有三年了。”金絲眼鏡男說,“找了兩個鑒定師看過,說法不一樣。一個說是宋代龍泉窯,一個說是元代仿品。沈師傅怎么看?”
沈牧拿起碗。
先用肉眼看——釉面玻璃質感強,開片細密。刻花線條流暢,是手工刀刻不是模具。碗壁厚薄均勻,圈足修整干凈。
這些外在特征——宋元之間的區別確實不容易判斷。
他用食指摸了一下碗底。
透視觸發。
三秒。
碗壁截面的信息涌入眼底——釉層厚度均勻,氣泡稀少且大小一致。胎體的礦物質分布呈現出明顯的高溫特征。Lv2的材質感知給出更深一層的信息:胎土中鐵含量偏高,硅鋁比例符合浙江龍泉窯口的特征值。
關鍵指標——釉層中的鐵離子還原程度很深。這種還原度需要極高的窯溫和極精準的氣氛控制。元代仿品通常達不到這個水平。
沈牧放下碗。
“龍泉窯。南宋中晚期,不是元代。”
金絲眼鏡男眉毛動了一下:“理由呢?”
“三個理由。”沈牧說,“第一,刻花的刀法——這種斜刀刻法是南宋龍泉窯的標準技法,元代仿品一般用直刀,線條更硬。第二,釉面的氣泡——南宋龍泉窯的氣泡少而均勻,元代仿品的氣泡多而雜。這個碗的氣泡特征符合南宋。第三,最關鍵的——圈足底部有一層很薄的墊燒痕。南宋龍泉窯用泥點墊燒,元代改用墊餅。這個碗底的痕跡是泥點留下的。”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碗底的一個位置。
“這里。你用放大鏡看,能看到三個小泥點的殘留。”
金絲眼鏡男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折疊放大鏡,湊近碗底看了十幾秒。
然后他抬起頭。
表情變了。
“三個泥點。”他說,“確實有。”
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第二件——一個方形的銅質鎮紙。
這件是另一個人拿出來的,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中年人。
“沈師傅,這件銅器我很糾結。有人說是明代的,有人說是清代的。差了兩三百年。”
沈牧拿起鎮紙。
沉手。銅質暗沉,有均勻的黑褐色包漿。表面刻著竹紋,線條簡潔。底部有一行楷書銘文:
“南山竹杖,聊以自娛。”
透視。四秒。
合金截面:銅含量高,錫含量偏低,鋅含量極低。這種配比是典型的明代黃銅。清代銅器的鋅含量普遍更高——因為清代煉鋅技術成熟了。
“明代。中晚期。”沈牧說。
“理由?”
“銅質的配比。明代黃銅含鋅量低,顏色偏紅銅色。清代黃銅含鋅高,顏色偏黃。這件鎮紙的銅色偏暗紅——明代特征。加上銘文的楷書風格,是明中期到晚期文人銅器的典型路子。”
深藍夾克男拿起鎮紙翻看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個判斷——跟省博的楊教授說的一樣。”
省博的楊教授。
五個人的眼神又變了。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沈牧一件一件地看過去。
一塊和田玉牌——他判斷是清代中期和田白玉,籽料,毛孔自然,脂粉度高。Lv2的材質感知讓他直接感受到了透閃石的密度和結構特征。
一只鼻煙壺——內畫壺,他看出是近代仿品。內畫的顏料里有現代化學成分,Lv2的感知閃過一絲刺眼的合成色彩信號。
一方端硯——他判斷是清早期老坑端硯。石質細膩,有火捺和蕉葉白。觸摸時感知到的礦物紋理像絲綢一樣順滑——只有老坑石才有這種質感。
五件東西,五個判斷。
鑒定完最后一件,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金絲眼鏡男第一個開口。
“沈師傅。”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你的眼力——比我之前找的那兩個鑒定師都強。”
旁邊的深藍夾克男接話:“何止。省博的楊教授看銅器要看半小時。你三分鐘就說出了一樣的結論。”
方啟明端著茶杯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金絲眼鏡男從口袋里掏出名片。
“沈師傅,以后有東西想請你掌眼。費用你說。”
另外三個人也紛紛掏名片。
沈牧一一接過來。
“費用跟以前一樣。普通件五百,復雜件一千到兩千。”
“太低了。”金絲眼鏡男說,“你這個水平,起步價應該一千五。”
沈牧笑了笑,沒接這個話。
從方啟明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方啟明送他到門口。
“效果怎么樣?”方啟明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五個人都滿意。”沈牧說。
“五個人背后至少還有十五到二十個藏家。”方啟明的語氣像是在算賬,“他們回去一說,口碑就傳開了。這些人不在古玩城的圈子里,陳少白的謠言影響不到他們。”
沈牧想了想。
“方先生,還能幫我約一次嗎?”
方啟明看了他一眼。
“當然可以。不過下次不用免費了——你這個水平,免費是虧待自己。”
沈牧回到德發齋的時候,趙德發還沒打烊。
“怎么樣?”
沈牧把五張名片放在柜臺上。
趙德發看了看名片,沒有說話。但他把煙桿放到一邊,從柜臺下面摸出了那罐龍井——之前換掉的那一罐。
“泡壺好茶。”他說。
這是趙德發的方式。不夸人,但行動比嘴老實。
沈牧坐在柜臺后面,喝著重新泡上的龍井。
第一輪反擊——完成。
但他知道,陳少白不會善罷甘休。
謠言是第一步??蛻袅魇堑诙?。
第三步呢?
沈牧看著窗外走廊昏暗的燈光。
不管第三步是什么——他不打算再被動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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