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遠那場鑒賞會之后,情況有了微妙的變化。
不是謠言消失了——謠言還在傳。但傳的速度慢了下來。因為古玩城的人發(fā)現(xiàn)一件事:沈牧沒有垮。
不但沒有垮,反而開始有城南的私人藏家專程跑來古玩城找他看東西。這些人不是從走廊經(jīng)過的散客——是帶著預約來的,直接進德發(fā)齋,看完東西直接走。不經(jīng)過白玉堂的“關卡”。
何志遠的名字也開始在古玩城傳開了。
“聽說何爺請沈師傅去他的會所鑒定了?”
“何爺都認可的人,能差嗎?”
古玩城這地方就這樣——誰的牌面大,誰說話就管用。陳少白的牌面大,但何志遠的牌面更老。新勢力打不過舊權威——至少在名望這個維度上打不過。
但陳少白沒有收手。
沈牧知道他不會收手。
因為陳少白的目的不是打壓他,而是消滅他。打壓是讓你難受;消滅是讓你從這個圈子里徹底消失。
這段喘息期不會太長。
沈牧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做兩件事。
第一件——學習。
錦華拍賣行的資料庫還能用。蘇晚晴幫他維持著外聘顧問的身份,每周去兩次。他把時間全部投入到高端瓷器和青銅器的鑒定知識上。
瓷器——宋代五大名窯的細微差別,他以前只是知道理論,現(xiàn)在結合Lv2的材質感知反復驗證。汝窯的瑪瑙入釉會在Lv2視野中呈現(xiàn)出一種獨特的光澤層;官窯的紫口鐵足在透視下能看到胎體中鐵元素的分布密度。
青銅器——這是他以前的弱項。父親的專長恰恰是青銅器鑒定。沈牧在錦華的檔案里找到了二十多件青銅器的詳細鑒定報告,逐一研讀。合金配比的時代特征、鑄造工藝的演變、銘文的字體斷代——一個月前他對這些東西一知半解,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獨立做出判斷。
第二件——調查。
父親留下的那個手繪關系網(wǎng)絡圖,他已經(jīng)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都有新的細節(jié)浮現(xiàn)出來。
“方正道——負責定性。”
定性。
這個詞在古玩行里的意思很明確:決定一件東西是真品還是仿品。方正道作為錦華拍賣行的首席鑒定師,他的定性意見在行業(yè)里有準法律效力。
也就是說——如果方正道說一件東西是仿品,那在拍賣市場上它就是仿品。不管它實際上是什么。
當年青銅觚的鑒定——方正道說仿品。林伯年支持仿品。趙德發(fā)沉默。沈建國說真品。
三對一。
如果方正道的定性是被林伯年授意的——那這不是鑒定分歧,是合謀。
但父親的筆記里寫了一句:“方正道本人可能不知情(存疑)。”
可能不知情。
什么意思?方正道可能是被利用的?
沈牧把這個問題記在心里。
還有一個人——嚴一鳴。
趙德發(fā)說過:去查嚴一鳴。他可能知道青銅觚最終去了哪里。
沈牧在錦華的資料庫里查過“嚴一鳴”這個名字。找到了三條記錄:
第一條——2013年,嚴一鳴委托錦華拍賣行出售一批私人收藏品,共計47件。總成交額約800萬。
第二條——2014年,嚴一鳴以“鑒定爭議”為由,向錦華提交了一份投訴。投訴對象是——沈建國。投訴內容:“沈建國對青銅觚的鑒定嚴重不專業(yè),導致本人損失超過一千萬元。要求錦華拍賣行吊銷沈建國的鑒定資格。”
第三條——2015年,嚴一鳴的名字從錦華的客戶名單中消失了。沒有任何備注說明原因。
2015年消失。
嚴一鳴在青銅觚事件后一年,就從錦華的客戶名單里消失了。
他去了哪里?他還在中州嗎?
沈牧拿出手機,給周胖子發(fā)了一條消息。
“幫我打聽一個人。嚴一鳴。以前是中州的大藏家。十年前從古玩圈消失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現(xiàn)在在哪。”
周胖子的回復很快:“沒聽過這個名字。我去打聽打聽。”
夜里十一點。
沈牧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攤著父親的關系網(wǎng)絡圖、蘇晚晴給的信封、錦華檔案的摘抄筆記。
三份材料拼在一起,一個更完整的圖景浮現(xiàn)出來。
林伯年——最上層。京都林氏收藏,三代傳承。控制拍賣渠道和學術話語權。
方正道——中間層。錦華首席鑒定師。負責“定性”。是不是知情者——待查。
陳少白——地方層。白玉堂老板。林伯年在中州的代理人。控制古玩城的商業(yè)生態(tài)。
青銅觚——關鍵物證。方正道簽字退回給嚴一鳴。但嚴一鳴說沒收到。觚消失了。
沈建國——被這個系統(tǒng)碾碎的人。
但他在被碾碎之前,已經(jīng)畫出了這個系統(tǒng)的地圖。
沈牧合上所有材料,關了燈。
窗外的路燈把一小塊光投在天花板上。隔壁的電視機聲音已經(jīng)關了,整棟樓很安靜。
他閉上眼睛。
明天繼續(xù)學習。繼續(xù)調查。繼續(xù)在暗流中一步一步地走。
陳少白的下一步棋還沒有落。但沈牧已經(jīng)不再被動了。
他在積蓄力量。
像父親當年那樣——用眼力,用知識,用骨氣。
不同的是,沈建國當年是一個人。
而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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