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白的下一步棋,是從一個“客戶”開始的。
周二下午,一個陌生人走進德發齋。
三十出頭,穿著考究——淺灰色的休閑西裝,皮鞋擦得很亮。手里拎著一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手提箱。
“請問,沈師傅在嗎?”
沈牧從柜臺后面站起來。
“我就是。”
“沈師傅好。”來人微笑著,從手提箱里取出一個錦盒,“我叫陸文斌。朋友介紹來的。有一件瓷器想請您掌眼。”
他打開錦盒。
里面是一只小杯。
口徑大約八厘米。白釉底,上面畫著淡雅的青花花卉紋。器形端正,畫片精細。底款——
“大明成化年制”。
成化青花。
沈牧看了一眼底款,心里就響了警報。
上次在鬼市收的那只疑似成化杯還在蘇晚晴那邊做檢測。現在又來一只成化——巧合嗎?
“請問是哪位朋友介紹來的?”沈牧問。
“一個姓周的朋友。”陸文斌笑著說,“他說古玩城的沈師傅眼力好,推薦我來的。”
姓周的朋友。周胖子?
沈牧沒有立刻接手杯子。他看了陸文斌兩秒——這個人的笑容很自然,衣著得體,手提箱也不像是廉價貨。從外表看,確實像是一個有經濟實力的私人藏家。
但有些東西——不能只看外表。
“可以。”沈牧把杯子拿了出來。
先用肉眼看。
釉面白中帶微微的青灰——這是成化杯的典型特征。畫片用的青花料發色淡雅偏灰,沒有永宣青花那種濃烈的藍。花卉紋的筆觸纖細,用雙勾填色技法——這是成化時期的標準畫法。
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書,排列規整,字體端莊。
從外觀來看——非常像。
太像了。
沈牧的手指觸碰到杯壁。
觸發透視。五秒。
Lv2的材質感知啟動——
胎體的礦物質信息涌入。
硅鋁比例......偏高。
沈牧的眉頭在心里皺了一下。
成化官窯的胎土用的是景德鎮麻倉山的原礦高嶺土。那種高嶺土的硅鋁比有一個非常穩定的范圍。這只杯子的硅鋁比——在范圍的邊緣。不是明顯超出,是微微偏高。
普通鑒定師不可能感知到這種級別的差異。
繼續感知——
釉層的氣泡。成化青花的氣泡特征是“密而小”,分布均勻。這只杯子的氣泡——密度夠了,但大小分布有一絲不自然的整齊。天然燒制的氣泡不可能這么均勻,除非——
溫控極其精確。
現代窯爐的溫控精度遠超古代。
沈牧把杯子翻過來,看底足。
底足的旋削痕——看起來像手工旋削,有深有淺。但Lv2感知給出了另一層信息:旋削面的微觀紋理,有一種極其細微的規律性重復。
像是數控設備做出來的“仿手工”痕跡。
這不是普通的仿品。
這是極高水平的高仿——用現代科技模擬古代工藝,從材料到工藝都做到了極致。
如果沒有Lv2的材質感知,沈牧可能真的會打眼。
他把杯子放回錦盒。
陸文斌一直在看著他。笑容沒變。
“沈師傅怎么看?”
沈牧沒有急著回答。
他在想——如果這是陳少白設的局,那套路是什么?
如果他說“真品”——陳少白立刻拿出證據證明這是高仿,沈牧的名聲徹底完蛋。在古玩行里,把假的看成真的,比把真的看成假的還要致命。
如果他說“假的”——但沒有說出令人信服的理由——陸文斌轉頭就去告訴別人“沈牧連成化杯都不認識”,謠言再升一級。
兩條路,都是死路。
除非——他能說出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的細節。讓對方無法反駁。
“這件東西。”沈牧的聲音很平穩,“做得很好。非常好。”
陸文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是“做得好”還是“很好”?這話什么意思?
“外觀上,釉色、畫片、底款、器形——全部符合成化青花的特征。如果只看外表,九成九的鑒定師會說真品。”
沈牧看著陸文斌的眼睛。
“但它不是。”
陸文斌的表情管理很好——只有瞳孔收縮了一下。
“沈師傅何以見得?”
“三個問題。”沈牧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底足的旋削痕。真正的手工旋削,每一刀的深淺、角度、速度都不同,形成的紋理是隨機的。這只杯子的旋削紋理——看起來隨機,但實際上有細微的周期性重復。這是數控設備模擬手工留下的痕跡。”
“第二——釉面氣泡。成化杯的氣泡是自然形成的,大小分布有隨機性。這只杯子的氣泡大小太均勻了——像是在精密控溫的電窯里燒出來的。古代的柴窯做不到這種精度。”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沈牧拿起杯子翻過來,指著底足圈的一個位置,“這里——底足外壁和內壁的交接角度。成化官窯的底足修整有一個特征,叫泥鰍背,外壁到底面的過渡是圓潤的弧線。這只杯子的弧度——做到了九成五的相似度,但弧線的起始點偏高了大約半毫米。這個誤差不大,但如果你把它跟錦華資料庫里編號CW-0034的成化杯標本對比——能看出差別。”
沈牧把杯子放回去。
“結論——極高水平的現代高仿。用料和工藝都接近極限,但在微觀層面的細節上留下了現代工藝的痕跡。”
德發齋里安靜了幾秒。
趙德發從后面走出來。他一直在聽。
陸文斌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表情變了好幾次——從驚訝到猶疑到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打撲克的人發現對方看穿了自己的底牌。
“沈師傅的眼力......確實名不虛傳。”陸文斌合上錦盒,把杯子收回手提箱,“多謝。掌眼費怎么算?”
“不收。”沈牧說。
陸文斌愣了一下。
“不收錢的鑒定——是因為這件東西不值得收。”沈牧的語氣沒有攻擊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下次再來的話,麻煩帶真東西。”
陸文斌的臉色變了變。他沒有再說話,拎著手提箱轉身走了。
趙德發走到門口,看著陸文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少白的人?”
“多半是。”沈牧說。
“杯子呢?”
“頂級高仿。比上次劉先生帶來的玉壺高了好幾個檔次。”沈牧的表情沉了一下,“如果不是Lv2——”
他沒有說完。
趙德發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是材質感知的能力,這只杯子可能真的會讓他翻車。
“陳少白的手段在升級。”趙德發把煙桿叼在嘴里,“第一次用普通仿品試探你的眼力上限。這次用頂級高仿設局——如果你說真品,他就可以當眾揭穿你。”
“但我沒有上當。”
“這次沒有。”趙德發看著他,“但他不會只出一次招。你擋住了他的高仿局——接下來他會換一種方式。更直接,更暴力。”
沈牧想到了蘇晚晴的話——“他會動手。可能是謠言,可能是經濟封鎖,可能是更臟的手段。”
謠言——用過了。
經濟封鎖——用過了。
高仿陷阱——剛剛用了。
下一步呢?
趙德發說——更直接,更暴力。
沈牧把這個判斷記在心里。
當天晚上,他給蘇晚晴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有人帶了一只頂級高仿的成化杯來德發齋試探。”
蘇晚晴的回復很快:“幾級水平?”
“如果錦華的方正道來看——我不確定他能不能看出來。”
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兩個字: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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