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城管理辦公室的通知是周一早上貼在走廊公告欄上的。
白紙黑字,蓋著古玩城管理處的紅色公章:
“關于對部分鑒定從業人員開展資質復審的通知
為規范古玩城內鑒定服務秩序,維護廣大消費者權益,經管理處研究決定,對近期收到投訴的鑒定從業人員開展資質復審。復審期間,相關人員暫停鑒定服務。
復審對象將另行通知。”
周胖子第一個看到了通知。
他沖到德發齋的時候,臉色比那張白紙還白。
“牧哥!管理處要搞你了!”
沈牧拿過他手機里拍的照片看了一遍。
“暫停鑒定服務。”他念了一下這幾個字。
趙德發從后面走出來,看了照片,沒有說話。他走到門口,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公告欄那邊圍了幾個人在看。
“管理處的劉副主任。”趙德發的聲音冷冷的,“他跟陳少白是什么關系?”
“白玉堂閉門開會的時候,劉副主任參加了。”周胖子說,“交流會之后那次。”
趙德發點了點頭。
“管理處要搞資質復審——這是行政手段。陳少白用商業手段搞不死你,就動用關系走行政渠道。”
行政渠道。
在古玩城里,管理處是最高**機關。他們有權批準或取消商戶的經營資質,有權處理投訴糾紛,有權決定誰能在這里做生意。
如果管理處認定沈牧的鑒定資質有問題——他連在古玩城里幫人看東西的權利都沒有了。
“有應對辦法嗎?”沈牧問。
趙德發想了一會兒。
“管理處有五個人。劉副主任跟陳少白走得近,但主任老陳——不一定。老陳是個守規矩的人,做事看證據。如果沒有實質性的投訴證據,他不會輕易下手。”
“王先生的投訴呢?”
“一個人的投訴不夠。”趙德發說,“管理處要走正式流程——調查、取證、聽證、決定。一個投訴不構成暫停資質的依據。除非——”
“除非有更多投訴。”
趙德發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果然。
周三上午,第二個“受害者”來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講究,說話的聲音尖細。她說自己姓楊,兩個月前在古玩城找沈牧鑒定過一件和田玉鐲子,沈牧說是真品,她花了十二萬買了。但最近拿去別的鑒定師看——說是俄料。
“和田玉跟俄料差了十倍的價!你讓我虧了十萬塊!”楊女士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
沈牧看著她。
他確實幫人鑒定過和田玉鐲子。但兩個月前——他還沒有Lv2。那時候他的判斷主要靠手感和經驗。
“楊女士。”沈牧說,“您能把鐲子帶來讓我再看一次嗎?”
“不用看了!我已經找了別的鑒定師出了報告!”
又是報告。
又是“別的鑒定師”。
沈牧注意到——楊女士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在往右飄。不看沈牧,看走廊的方向。
走廊那邊,有兩三個人站著看。其中一個——是古玩城管理辦公室的工作人員。
楊女士不是來找沈牧討說法的。
她是來演給管理處的人看的。
“楊女士。”沈牧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如果您的鐲子確實有問題,我愿意承擔責任。但前提是——您讓我當面再看一次。當著管理處的面看。他們的人就在走廊那邊。”
楊女士的表情變了。
“我......我不用你看了。我要去管理處投訴。”
她轉身走了。走得很快。
趙德發站在柜臺后面,慢慢地搖了搖頭。
“第二個了。”
周四下午,第三個來了。
這次是一個年輕男人,說沈牧給他鑒定的一件銅香爐是假的——他花了三萬買的。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朋友“當證人”。
沈牧看了那件銅香爐。
觸發透視。三秒。
“這件銅香爐不是我鑒定過的那件。”沈牧把香爐放回去,“我幫你看的那件——底部有一處鑄造時留下的氣孔,在左側把手的根部。你手里的這件——底部干干凈凈,沒有氣孔。”
年輕男人愣住了。
“你......你怎么記得這么清楚?”
“每一件我看過的東西,我都記得。”沈牧看著他,“你手里的這件是另一件銅香爐——不是我鑒定過的那件。你是自己來的,還是有人讓你來的?”
年輕男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的“證人朋友”在旁邊拉了他一把。
兩個人匆匆走了。
三個投訴。三天之內。
一個掉包翡翠的,一個聲稱和田玉被騙的,一個換了銅香爐來碰瓷的。
趙德發把三次來訪的情況整理了一下。
“手法一樣。”他用煙桿敲著桌面,“找以前的客戶或者冒充客戶,帶著證據來鬧事。鬧的時候確保管理處的人看到——給管理處施加壓力,讓他們有理由啟動復審。”
“三個人夠了嗎?”
“夠了。”趙德發的聲音沉了下來,“古玩城管理處的復審規定——三起以上實名投訴,即可啟動資質復審程序。現在三個都湊齊了。”
三人成虎。
趙德發說過的。
當天下午,管理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來了德發齋。
“沈牧先生。”來人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份文件,“管理處正式通知——您的鑒定資質進入復審階段。復審期間,請暫停古玩城內的鑒定業務。”
沈牧接過文件看了一遍。
“復審大概多長時間?”
“正常流程兩到四周。”
兩到四周。
如果鑒定資質被暫停兩到四周——就算最終復審通過,這段時間的空白也足夠把他的客戶徹底趕跑。
趙德發送走了工作人員。
然后他把門關了。
德發齋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復審。”趙德發坐到椅子上,聲音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怒氣,“跟你爹當年——一模一樣。”
沈牧沒有說話。
一模一樣。
當年沈建國也是被投訴、被復審、被吊銷資質。然后——消失了。
歷史在重演。
但沈牧不打算讓歷史走到同一個結局。
“趙老板。”
“嗯。”
“陳少白用的是三個假投訴。這三個人里——至少有兩個是假的。掉包翡翠的王先生,我能證明東西被換了。換銅香爐的年輕人,我能證明不是同一件東西。”
“證據呢?”
“我的記憶就是證據。每一件我看過的東西——細節、特征、瑕疵——我全記得。”沈牧的聲音很平,但像一把刀的刀背,“管理處要復審——行。但復審需要調查。調查的時候,我會把這些細節一條一條地擺出來。讓他們自己判斷,到底是我看走了眼,還是有人在設局。”
趙德發看著他。
沈牧的表情——不像被逼到絕路的人。
更像是一個一直在等對手出完所有牌的人。
“還有一件事。”沈牧說,“何志遠何爺——管理處的主任老陳認識他嗎?”
趙德發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認識。何志遠是古玩城的創始人之一。老陳剛到管理處的時候,何志遠還在這里做生意。”
沈牧點了點頭。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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