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華拍賣行。負一層。特展儲藏室。
沈牧是以外聘鑒定顧問的身份進來的。
聘書是上周拿到的。方正道簽的字。人事部門走了流程。工作證、門禁卡、保密協議——一樣不少。
蘇晚晴在前面帶路。
“特展儲藏室平時不對外開放。”她刷了兩道門禁,“里面存放的是即將上拍的重要拍品和一些長期寄存的高價值藏品。”
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人走過去才亮。光線偏冷,白色的墻壁反射出淡淡的藍。
儲藏室很大。四排金屬架子,每一排都有編號。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尺寸的錦盒、木箱和防震包裝。
“你上次在鑒寶大會上看到的那件仿汝窯碗——就是從這里拿出去的。”蘇晚晴走到第三排架子前,“編號特展-07。”
“那件碗現在呢?”
“鑒寶大會結束后送回來了。方正道讓人封存了——可能是不想再提這件事。”
方正道讓人封存了。
沈牧沒有多問。
蘇晚晴在第三排架子的最底層找到了一個錦盒。
“這件——是我讓你來看的。”
她把錦盒搬到旁邊的檢查臺上,打開。
錦盒里——一件青銅器。
不大。約二十厘米高。造型——
沈牧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觚。
青銅觚。
喇叭口,細長頸,鼓腹,高圈足。器身有獸面紋和云雷紋。鑄造精良,銅銹呈翠綠色,夾雜著暗褐色的硬銹。
沈牧的手懸在青銅觚上方。
沒有碰。
因為——
他的右手在發燙。
不是想象——是真實的、物理上的溫度變化。掌心有一種灼熱感,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面跳動。
跟古玉碎片融入時的感覺一樣。
跟銅鏡靠近時的感覺也一樣。
但更強烈。
“沈牧?”蘇晚晴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沈牧深吸一口氣。
他觸發了透視。
——
瞬間。
世界變了。
不是普通的透視畫面——不是看到青銅觚內部的空腔和壁厚。
而是——
色彩。
鋪天蓋地的色彩。
青銅觚的表面——在他的視野里像是活了過來。每一道紋飾都在發光。獸面紋的眼睛閃著幽綠色的光芒。云雷紋像是流動的河流,在器身上不停旋轉。
然后——畫面。
比在蘇晚晴家看銅鏡時清晰得多。
一個房間。很大。像是某種工作室或者書房。
桌子上擺著幾件東西——一面銅鏡、一只青銅觚、一塊玉佩、還有幾本舊書。
有一個人坐在桌前。
背對著沈牧。
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外套。
那個人轉過頭——
沈牧看到了他的側臉。
四十多歲。面部輪廓清晰。高鼻梁。眉骨很深。嘴唇薄而緊抿。
他在笑。
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知道某個秘密的笑。
沈牧的眼睛劇烈地刺痛了。
畫面消失了。
“——沈牧!”
蘇晚晴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他發現自己已經后退了兩步。背靠在了金屬架子上。
眼角——濕的。不是淚水——是透視眼過度使用后的生理反應。眼白上布滿了紅絲。
“你的眼睛——又變紅了。”蘇晚晴緊張地看著他。
沈牧深呼吸了幾口。
灼熱感在慢慢消退。但眼睛的刺痛還在——像有人用針在眼球上扎。
“我沒事。”他揉了一下眼角。
“你看到了什么?”
沈牧想了一下。
“一個畫面。比上次銅鏡的更清楚。一個房間。桌上有幾件東西——包括一面銅鏡和一只青銅觚。還有一個人。”
“什么人?”
“四十多歲的男人。我不認識。”
蘇晚晴的表情變了。
“你能描述他的長相嗎?”
“高鼻梁。眉骨深。嘴唇薄。”沈牧回憶著,“他在笑——但不是那種正常的笑。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知道一個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找到一張照片。
“你看看——是不是他?”
照片是翻拍的。很舊的一張照片。畫質不好。
照片上有兩個人站在一個展廳里。左邊的人——沈牧認出來了——是年輕時的蘇懷遠。右邊的人——
四十多歲。高鼻梁。眉骨深。嘴唇薄。
就是他。
“是他。”沈牧的聲音確定。
蘇晚晴把手機收起來。
“這張照片——是我在爺爺遺物里找到的。背面寫著一行字——1997年,中州博物館,與林兄合影。”
林兄。
林——
“林伯年?”
“不確定。”蘇晚晴搖了搖頭,“可能是林伯年。也可能是林家的其他人。但姓林——在這件事里——不會是巧合。”
不會是巧合。
1998年的四人合影里——背對鏡頭的第四個人。
1997年的合影里——蘇懷遠旁邊的“林兄”。
兩張照片。兩個時間點。同一個圈子里的人。
如果“林兄”就是第四個人——
那他就是蘇懷遠寫著“查此人”的那個人。
沈牧看著檢查臺上的青銅觚。
“這件青銅觚——跟當年消失的那件有關系嗎?”
“不是同一件。”蘇晚晴說,“當年消失的那件青銅觚編號是JH-2014-0873。這一件——編號不同。但它的來源——”
她翻開錦盒蓋子內側的標簽。
“前任持有者——林氏收藏。”
林氏收藏。
林伯年的收藏。
一件來自林伯年收藏的青銅觚——存放在錦華拍賣行的特展庫中。而沈牧的透視眼——在接近它的時候產生了劇烈反應。
“蘇晚晴。”沈牧的聲音變低了。
“嗯。”
“你說的對——我的眼睛,跟一般人不一樣。我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但這件青銅觚——它讓我看到的不只是東西。是畫面。是記憶。”
“誰的記憶?”
沈牧搖了搖頭。
“不知道。也許是這件觚曾經的主人的記憶。也許是——別的什么。”
他看著觚上的獸面紋。
那雙鑄造出來的眼睛——在燈光下似乎有微弱的光澤。
像是在看著他。
“這件觚上的銘文——你看到了嗎?”蘇晚晴指著觚的內壁。
沈牧湊近看。
觚的內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兩個很小的銘文。
鑄造的。不是后刻的。
兩個字。
沈牧辨認了一下。
“沈”。
“氏”。
沈氏。
沈牧站在原地。
一件標注為“林氏收藏”的青銅觚。內壁刻著“沈氏”二字。
它為什么在林伯年的收藏里?
它跟沈家有什么關系?
它跟父親的失蹤有什么關系?
沈牧的拳頭攥緊了。
蘇晚晴看著他的表情。
“沈牧——這件事......比我們想象的要大。”
沈牧點了點頭。
“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青銅觚。
然后轉身,走出了儲藏室。
走廊的感應燈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
他走出負一層。走上樓梯。推開大門。
外面是中州的四月。
陽光很刺眼。
沈牧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空。
眼角還有微微的刺痛。
但他的心里——很清醒。
古玩城的戰斗結束了。
但真正的故事——
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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