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
沈牧坐在德發齋的柜臺后面。
面前放著一封信。
不是普通的信——是一封用錦華拍賣行專用信封裝著的正式文件。信封上燙著金色的“錦華”標識。
他已經看了三遍了。
信的內容很簡短:
“沈牧先生:
茲正式聘請您為錦華拍賣行外聘高級鑒定顧問。
聘期一年。月薪一萬五千元。另根據鑒定項目計提顧問費。
您將參與錦華拍賣行2026年度秋季大拍的藏品征集與鑒定評估工作。工作地點以中州為主,必要時需前往京都總部。
請于五月十日前至人事部門辦理入職手續。
此致
錦華拍賣行鑒定部
方正道(簽章)”
月薪一萬五。
三個多月前——他的月薪是三千五。
沈牧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趙德發在旁邊看著他。
“打算去嗎?”
“去。”
趙德發點了點頭。
“你去了錦華——德發齋怎么辦?”
“不沖突。”沈牧說,“外聘顧問不需要坐班。忙的時候去錦華,不忙的時候還在這里。”
趙德發嘴角牽了一下。
“你小子——腳踩兩條船。”
“不是兩條船。是一條船上兩個槳。”
趙德發搖了搖頭,但眼角的笑意壓不住。
沈牧站起來,走到德發齋的門口。
走廊里,幾個商戶路過,看到他,點頭打招呼。
“沈先生。”
“沈先生,改天幫我看看東西?”
沈牧一一回應。
三個多月前——這些人要么不認識他,要么看不起他。
現在——他們叫他“沈先生”。
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名氣——是因為他用實力證明了自己。在鑒寶大會上。在那個所有人都在看的舞臺上。
沈牧回到柜臺前,拿起手機。
有幾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周胖子。
“牧哥!我的鋪子今天來了個大客戶!說是在鑒寶大會上看到你的表現——特意找過來的。他帶了一箱雜項讓我先過一遍——你下午有空來看看嗎?”
沈牧回了一個“好”。
第二條——楊教授。
“沈牧,省博物館那批銅器的鑒定評估安排在下周二。時間定在上午九點。你的交通和食宿博物館安排。”
省博物館的鑒定評估——這是他第一次參與**機構的正式鑒定工作。
沈牧回了一個“收到”。
第三條——蘇晚晴。
只有一行字:
“那件青銅觚——方正道要送去京都總部鑒定。下周三走。”
沈牧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十秒。
方正道要把那件青銅觚送去京都。
京都——林伯年的地盤。
一件標注為“林氏收藏”、內壁刻著“沈氏”的青銅觚——被送回到林伯年的勢力范圍內。
為什么?
是正常的鑒定流程?還是方正道在做別的事情?
沈牧回了蘇晚晴一條消息。
“我知道了。幫我盯著。”
他把手機放下。
趙德發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變化。
“怎么了?”
沈牧想了一下。
“趙老板——你覺得方正道簽這封聘書,是什么意思?”
趙德發拿起煙桿,沒有點。
“方正道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只有一層意思。”
“第一層?”
“拉攏你。你在鑒寶大會上出了名——錦華如果不把你攬過來,別的拍賣行會搶。”
“第二層?”
“觀察你。”趙德發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的鑒定能力太強了。何志遠都在提醒你——你的能力超出了正常范圍。方正道比何志遠更敏銳。他簽這封聘書——也是把你放在他眼皮底下。”
“還有第三層嗎?”
趙德發想了很久。
“也許有。也許沒有。”他把煙桿放在桌上,“方正道——是一個走在懸崖邊上的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也知道——陳少白倒了之后,他是下一個。”
下一個。
如果沈牧繼續追查父親的冤案——方正道是繞不過去的。
青銅觚的“仿品”定性——方正道簽的字。
嚴一鳴的退還手續——方正道簽的字。
方正道——是這個系統中的關鍵節點。
“趙老板。”
“嗯。”
“我會去錦華。”沈牧的聲音很平,“但不只是為了當顧問。”
趙德發看著他。
“你想在錦華內部——找到更多關于父親的線索。”
“對。”
趙德發沉默了一會兒。
“你小心。”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錦華不是古玩城。古玩城里的敵人——你看得到。錦華里的——不一定。”
沈牧點了點頭。
傍晚。
沈牧一個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四月底的中州,天氣已經暖了。路邊的梧桐樹長出了新葉。落日的余暉把整條街染成了金黃色。
他的口袋里裝著兩樣東西。
一封錦華的聘書。一張從蘇晚晴那里翻拍的1997年合影。
合影上——蘇懷遠和“林兄”。
聘書上——方正道的簽章。
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
京都。
林伯年在京都。父親的真相在京都。那件刻著“沈氏”的青銅觚也要去京都。
而他——拿到了通往京都的入場券。
沈牧停下腳步。
他站在路口。左邊是回出租屋的路。右邊——是去城北張守正工作室的路。
他想了一下,轉向了右邊。
張守正的工作室亮著燈。老人正在修復一件銅鼎。聽到門響,頭也沒抬。
“沈建國的兒子——來了。”
沈牧在他對面坐下。
“張叔。”
“嗯。”
“我爹留在你這里的三件東西——銅鏡、玉環、銅壺——我想看看。”
張守正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看了沈牧一眼。
“你爹說過——這三件東西,留給他兒子。等他兒子有能力的時候再看。”
“我有能力了嗎?”
張守正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爹要是知道你在鑒寶大會上的表現——他會說夠了。”
老人站起來,走到工作室后面的一個鐵皮柜前。用一把老舊的鑰匙打開。
從最底層取出一個布包。
布包很舊。灰色的粗棉布。沈牧看到布角上有一個字——用筆寫的。
“牧”。
父親寫的。
沈牧接過布包。
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十二年了。
他終于——拿到了父親留給他的東西。
“張叔。”
“嗯。”
“謝謝你替我爹保管了十二年。”
張守正把鐵皮柜關上,坐回去繼續修銅鼎。
“不用謝。你爹幫我鑒定的那批東西——救了我二十多萬。這點事——算還人情。”
沈牧抱著布包走出了工作室。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路燈亮了。
沈牧站在路燈下,看著懷里的布包。
“牧”。
一個字。父親的筆跡。
他沒有當場打開。
因為——他知道,打開這個布包,就意味著走上父親走過的路。
那條路——
不好走。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沈牧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但遠處有幾顆星星——很亮。
他把布包抱緊了一些。
然后——轉身,走進了夜色。
(第一卷龍泉風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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