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麗茹一走,二樓的空氣便沉了下來。
陸沉淵站在窗前,指尖輕輕敲著冰涼的玻璃,目光落在老街盡頭那道消失的背影上,眸色深不見底。桌上那支未點燃的煙靜靜躺著,煙灰已經(jīng)斷落,像一段被強行掐斷的過往。耳麥里傳來低沉的匯報聲:“老板,人已經(jīng)安全離開,尾巴全部清理干凈,老財?shù)娜藳]敢動。”
“知道了。”陸沉淵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盯緊她的行蹤,不要暴露,也不要讓她出事。”
“是。”
通訊切斷,房間重新陷入死寂。
他轉(zhuǎn)身走回書桌后,拉開最底層的抽屜,里面沒有文件,沒有現(xiàn)金,里面放著另一半被掰斷的紅中,邊緣被磨得光滑,和林麗茹手里那半塊,紋路完全吻合。背面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像一道藏了十年的傷疤。陸沉淵指尖輕輕撫過那張紅中,眼底掠過一絲復雜難辨的情緒。沈建明,你果然沒看錯人。你這個外甥女,比你狠,比你穩(wěn),比你更能在爛局里撐住。十年前那局沒打完的牌,十年后,終于有人能接著打下去了。
林麗茹在外面繞了整整兩個小時。她不敢坐出租車,不敢用手機掃碼,不敢走任何有監(jiān)控的大路,只在窄巷與老街區(qū)之間穿行,像一只警惕的貓,反復確認身后沒有跟蹤、沒有定位、沒有突然出現(xiàn)的車輛,才在凌晨五點,鉆進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自**浴中心。
這里人雜、燈光暗、不用實名登記,是眼下最安全的臨時落腳點。她開了一個小包間,反鎖上門,拉上窗簾,整個人才真正松了半口氣。
后背的冷汗早已干透,黏在衣服上,又冷又硬。她靠在門后,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捂住臉,長長吐出一口憋了整夜的濁氣。從踏入和順麻將館的那一刻起,她每一秒都在硬撐。撐著冷靜,撐著鎮(zhèn)定,撐著無畏,撐著一把爛牌,撐著一場看不見敵人的死局。直到此刻,在封閉、陌生、暫時安全的小房間里,她才敢露出一絲脆弱。
舅舅的笑臉在腦海里一閃而過。那個總是溫和笑著、蹲在古董修復臺前耐心打磨、偶爾陪她打兩圈麻將、總說“爛牌也能胡”的男人,就那樣從樓上墜落,躺在冰冷的地上,被人輕飄飄一句“意外”,蓋過所有真相。
她不甘心,林麗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涌的情緒,從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防水U盤。小小的一塊,被她攥了整夜,邊緣已經(jīng)發(fā)燙。
陸沉淵的話在耳邊反復回響:“這是誘餌,別打開,里面有追蹤。真證據(jù),在你接下來必須打完的每一局牌里。”
她咬了咬牙,沒有插入任何設備。她信陸沉淵這一句,以那群人的狠辣與謹慎,絕對會在U盤里植入追蹤程序,一旦打開,她的位置、設備、甚至周邊環(huán)境,都會被實時上傳,下一次找上門的,就不是黃毛光頭那樣的小角色,而是真正能直接讓她消失的殺手。但她也清楚,這枚U盤不能一直藏著。它是線索,是鉤子,是舅舅用命留下的第一道鑰匙。
林麗茹把U盤塞進貼身內(nèi)衣的暗袋里,緊貼著心口,仿佛這樣,就能離舅舅更近一點,離真相更近一點。她閉上眼睛,把整夜發(fā)生的所有細節(jié),在腦海里重新梳理一遍:
——牌桌下的U盤,是誘餌,真兇故意讓她拿到,引她現(xiàn)身。
——黃毛、光頭、中年男人,只是底層執(zhí)行者,袖口的血跡,證明他們參與拋尸或現(xiàn)場清理。
——二樓的陸沉淵,身份不明,立場不明,卻明確說“不是我殺的”,并且有意幫她。
——陸沉淵欠舅舅一局,十年前的舊局,和舅舅的死直接相關。
——真正的幕后兇手,陸沉淵只字不提,只說“你現(xiàn)在還碰不到”。
——所有真相、證據(jù)、兇手,全都藏在麻將牌局里。
梳理到最后,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唯一的出口:回到和順,繼續(xù)打牌,打完所有局,她沒有別的路可走。
休息了不到兩小時,早上七點,林麗茹離開洗浴中心。她沒有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舊貨市場,花幾十塊錢買了一部無實名、無綁定的老式按鍵機,又買了一張不記名電話卡,換上之后,把自己原來的手機關機,塞進包最深處。陸沉淵說有追蹤,那她就切斷所有可能被定位的渠道。
做完這一切,她才朝著舅舅的古董修復店走去。警方已經(jīng)解除封鎖,店鋪門窗完好,只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塵。
林麗茹用鑰匙打開門,一股熟悉的木頭與膠水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眼淚瞬間控制不住地涌了上來。這里的每一件工具、每一塊木料、每一尊半成品佛像,都留有舅舅的溫度。幾天前,他還在這里笑著跟她說話,轉(zhuǎn)眼,就天人永隔。她強忍著哽咽,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天光,徑直走向舅舅最里面的工作臺。
舅舅說過,重要的東西,永遠藏在最習慣、最不起眼的地方。林麗茹蹲下身,摸索著工作臺下方的暗格——那是舅舅親手做的,只有她和舅舅兩個人知道。暗格沒有鎖,輕輕一扣就開了。里面沒有金銀,沒有古董,只有三樣東西: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一疊用麻線捆好的復印件,還有半塊被掰斷的紅中。
林麗茹的瞳孔驟然收縮,半塊紅中。她顫抖著伸出手,將那半塊紅中輕輕拿起。斷面整齊,明顯是被用力掰斷的,邊緣鋒利,帶著舅舅指腹的溫度。陸沉淵抽屜里那張完整的紅中,和這半塊,一定是一對。
林麗茹緊緊攥著那半塊紅中,指節(jié)發(fā)白,眼淚終于無聲滑落。舅舅不是臨時起意藏證據(jù),他是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早就布好了局。筆記本、復印件、半塊紅中、牌桌下的U盤、還有那場沒打完的牌局……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一環(huán)引一環(huán),用自己的命,鋪一條讓她走下去的路。
她擦干眼淚,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里面不是古董修復記錄,而是舅舅從半年前開始,寫下的所有秘密。字跡從平靜,到慌亂,到警惕,到最后幾頁,幾乎力透紙背:
【他們逼我修復那件東西,是走私出境的國寶。】
【老財要我做假鑒定,我不簽。】
【陸沉淵找過我,他不是敵人。】
【牌桌是談判桌,胡牌才能說話。】
【我留了紅中,雙中為號,局換人掌。】
【如果我死,麗茹,別信任何人,只信牌,只信自己。】
【爛牌能胡,人心不能垮。】
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寫得用力而決絕:十年舊局,必須重開。老財毀約,血債血償。
老財,林麗茹把這兩個字,死死刻在心里。原來幕后真兇叫老財。原來舅舅不是死于意外,不是死于普通爭執(zhí),而是死于一場十年前就定下、卻被人毀約的牌局。
原來陸沉淵,是當年那場局的見證人。原來她手里的半塊紅中,是重開牌局、向老財復仇的唯一令牌。
林麗茹合上筆記本,將所有東西小心收好,貼身藏好。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只為查明死因的外甥女。她是繼承人,是執(zhí)棋人,是來打完十年舊局、討回血債的人。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這間充滿回憶的小店,深深鞠了一躬。“舅舅,我知道了。你的仇,我來報。老財欠你的,我會在牌桌上,一把一把,全部贏回來。”
她轉(zhuǎn)身關上了店鋪的門,陽光從頭頂落下,照亮她前行的路。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和順麻將館。
傍晚七點,老街燈火初上。和順麻將館準時開門,和昨夜一樣煙霧繚繞,麻將聲嘈雜。只是今天,所有人看林麗茹的眼神,都變了。昨夜她贏牌、被老板請上樓、又安然無恙離開的消息,早已在小圈子里傳開。
黃毛、光頭、中年男人三人坐在角落,看到她推門走進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縮在座位上,眼神躲閃。沒人再敢輕視她,沒人再敢把她當成待宰的羔羊。
林麗茹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最頂層那張最大的牌桌前,拉開椅子,穩(wěn)穩(wěn)坐下。“開局。”她淡淡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了半秒。
中年男人猶豫著走過來,賠著笑:“林小姐,今天……還玩嗎?”
“玩。”林麗茹抬眼,目光平靜,“不僅要玩,還要玩到最后一局。”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陸沉淵獨自一人,從二樓走了下來。
他換了一身黑色休閑裝,少了幾分房間里的冷硬壓迫,多了幾分牌桌前的沉穩(wěn)氣場。他徑直走到林麗茹這桌,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的斜對面。
全場嘩然。所有人都驚呆了。
陸沉淵是誰?和順麻將館的天,是地下圈子里說一不二的人物,從來只在二樓待著,從來不和下面的人同桌打牌。今天,他竟然親自上桌。
黃毛等人嚇得渾身發(fā)僵,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沉淵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林麗茹身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低沉而清晰:
“昨天那局,沒打完。今天我陪你打,一局定真假,一局定虛實。”
林麗茹迎上他的目光,心臟微微一震。陸沉淵這是在當眾給她撐腰,是在告訴所有人:她林麗茹,是我陸沉淵罩的人。也是在用這場牌,給她遞出第二道線索。
林麗茹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聲音堅定:“好。”
碼牌,洗牌,擲骰。麻將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緊張。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場從未有過的對局。林麗茹抬手,起牌。十三張牌緩緩扶起。她低頭一看,心再次沉了下去。又是一把爛到極致的牌。字牌亂,搭子碎,缺將斷張,毫無生路。
可這一次,她沒有慌,沒有亂,沒有絲毫退縮。林麗茹抬眼,看向陸沉淵,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極穩(wěn)的笑。爛牌又如何,這一局,她不再是為了拿U盤,不再是為了保命。她是為了舅舅,為了真相,為了十年舊局,為了血債血償。
陸沉淵看著她眼底的堅定,眸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贊許。他輕輕打出第一張牌,聲音平靜,卻像一記重錘,落在整間麻將館的心上:“請。”
林麗茹指尖捏起一張無用的西風,輕輕放在桌前。“打。”
一局真正決定生死、虛實、真相的暗室對牌,正式開始。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