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回到清虛峰的時候,沈映瑤還坐在院子里等他。
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面前的茶已經涼了,說明她等了很久。
“一夜沒回來。”她說。
“嗯。在山下待了一夜。”
沈映瑤看著他,沒有追問他在山下見了誰、做了什么。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的臉色變了。”她突然說。
江尋愣了一下。“哪里變了?”
“說不上來。”沈映瑤端起涼了的茶,又放下了,“但變了。像換了個人。”
江尋沒有接話。他確實變了。他的身體里,長出了一個芽。天地紋路在他身體里生長,像一棵樹在春天發芽。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你去睡吧。”沈映瑤站起來,“明天還有事做。”
“什么事?”
“你不是想救她嗎?”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從明天開始,我教你。”
江尋的心跳快了一拍。“你之前說不幫我的。”
“我說的是我不能幫你。不是不想幫。”她走回屋里,關上門,“但現在不一樣了。你的道眼……比我姐的還強。也許真的能做到。”
門關上了。江尋站在院子里,風吹過來,靈竹沙沙作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很淡很淡的天地紋路還在,比昨天粗了一點點。他攥緊拳頭,又松開。然后他走回廂房,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肚子里那個芽在微微發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聽著那個節奏,慢慢地睡著了。
沒有做夢。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映瑤就來敲門了。
“起來。”
江尋打開門。她站在門口,手里拿著那本《雜說》。“你今天不用掃地了。跟我來。”
她帶著他走到院子后面的竹林里。那里有一片空地,被靈竹圍成一個圈。地上鋪著厚厚的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坐下。”她指了指地。
江尋盤腿坐下來。
“你的道眼能看到天地紋路,對吧?”
“能。但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大部分被天羅網擋住了。”
“那你就先看能看到的。”沈映瑤在他對面坐下,“天羅網是模仿天地紋路造的。你看懂了天羅網,就能反過來推天地紋路的樣子。”
她翻開《雜說》,翻到其中一頁。“這一章是我姐寫的。她管這個叫‘倒推法’——從天羅網的紋路,倒推出天地紋路的形狀。就像看到一個人的影子,去猜這個人長什么樣。”
江尋接過書,看那一頁。上面畫了很多圖,都是天羅網紋路的局部。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注釋——這個節點的角度是十五度,對應天地紋路的應該是二十度。這條紋路的弧度是三分之一,對應天地紋路的應該是二分之一。
他看了三遍,才看懂。
沈映寒的意思是:天羅網是臨摹品。臨摹品和原版之間,有一個固定的比例。就像縮小了的地圖,雖然尺寸變了,但形狀是準的。只要能找到這個比例,就能把天羅網的紋路“放大”成天地紋路。
“找到比例了嗎?”他問。
“我姐找到了。”沈映瑤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她還沒來得及寫下來,就被帶走了。”
江尋沉默了一會兒。“那比例是多少?”
“不知道。但她說過一句話——‘天羅網比天地紋路小了七倍’。”
七倍。
江尋閉上眼睛,道眼開啟。他去看清虛峰上的天羅網紋路——那些直的、硬的、像鐵絲一樣的線條。他在腦子里把它們放大七倍。然后去和裂縫另一邊的天地紋路做對比。
對不上。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對不上。
他試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差一點。不是角度不對,就是弧度不對。
“不對。”他睜開眼睛,“不是七倍。”
沈映瑤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我試了七次,都對不上。差得不多,但就是對不上。”
沈映瑤沉默了很久。“也許我記錯了。也許不是七倍,是別的數。”
江尋搖頭。“不是倍數的問題。是根本不能用倍數。天羅網和天地紋路不是大小不一樣,是形狀不一樣。不是縮小了的地圖,是畫歪了的畫。比例不對,角度也不對。”
他指著裂縫另一邊的天地紋路。“你看這里——天地紋路的弧度是均勻的,像圓弧。但天羅網把這個弧度拉直了,變成了直線。這不是縮小,是變形。用倍數放不回去,得用別的方法。”
“什么方法?”
江尋想了想。“得找到變形的地方。哪里被拉直了,哪里被壓扁了,哪里被扭歪了。一個一個找出來,一個一個改回去。像把揉皺的紙展開。”
他閉上眼睛,繼續看那些紋路。天羅網有幾千條紋路,每一條都被天地紋路“揉皺”過。他需要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比,一條一條地改。
這活兒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但他有時間。天機閣還沒發現他。沈映瑤還能幫他擋一陣。他只需要——看。
那天下午,江尋在竹林里坐了一整天。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從頭頂落到西邊。他沒有動。沈映瑤給他送了兩次水,他喝了,沒說話。她給他送了飯,他吃了,也沒說話。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些紋路。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比。看得眼睛發酸,看得頭疼欲裂。
天黑的時候,他終于找到了第一個變形點。
在天羅網的東南角,有一條紋路被天地紋路“拉直”了。天地紋路本來是彎的,像弓。天羅網把它拉直了,變成了一根直線。他需要做的,就是記住這個變形——天地紋路的弧度是多少,天羅網把它拉成了什么樣。下次再看到類似的變形,他就能認出來。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沈映瑤。
沈映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我姐花了三個月,才找到第一個變形點。”她說。
“那是因為她看不到紋路。她只能靠猜。”江尋說,“我能看到。所以我比她快。”
“那你需要多久?”
江尋想了想。“如果每天都能看,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我不知道。”
“你沒有那么久。”沈映瑤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緊,“天機閣最近在查各節點的異常波動。清虛峰已經被標記了。他們隨時會來。”
江尋的手頓了一下。“多久?”
“最多一個月。”
一個月。他只有一個月的時間。
他閉上眼睛,繼續看那些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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