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哨弟兄的嘶吼聲撞在院落的土墻上,又被呼嘯的風雪卷著散出去,原本還帶著熱血與振奮的院子,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五百名黑山匪幫的人馬,距離這里已經不到十里地。
十里地,對于騎馬的匪兵而言,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眨眼就能殺到眼前。
秦虎帶來的十幾個弟兄,瞬間繃緊了身子,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獵刀與弓箭,臉上的興奮褪去,換上了凝重。他們都是邊軍出身,自然清楚五百人是什么概念——那是整整一個營的兵力,就算是烏合之眾,也能靠著人數優勢,把他們這不到二十人活活碾死。
“殿下!屬下帶人去山口擋住他們!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他們靠近村落半步!”秦虎上前一步,虎目圓睜,手里的鋼刀攥得咯吱作響,胸膛劇烈起伏著,哪怕明知是螳臂當車,也沒有半分退縮的意思。
“殿下,屬下也去!”衛崢拄著臨時削好的木杖,從正屋里快步走了出來,他的腿傷還沒好,臉色依舊蒼白,可握著環首刀的手卻穩如磐石,“屬下就算是爬,也能幫殿下守住隘口!”
林晚晴也提著藥箱跟了出來,臉色雖白,卻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快步走到蕭辰身邊,輕聲道:“殿下,藥箱里的傷藥都備好了,箭矢也都清點過了,還有之前從殺手和州兵身上搜來的火折子,都在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辰身上,沒有一個人提逃跑,沒有一個人露怯。哪怕對面是五百名殺人不眨眼的悍匪,他們也依舊把蕭辰護在身后,愿意用性命為他擋刀。
蕭辰看著眼前的眾人,心里沒有半分慌亂,反而異常冷靜。
他是研究了十幾年戰爭史的軍工博士,太清楚以弱勝強的核心是什么。冷兵器時代,人數從來都不是決定勝負的唯一因素,地形、戰術、士氣,每一樣都能逆轉戰局。
五百名匪兵,聽起來聲勢浩大,可黑山匪幫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靠著燒殺搶掠聚攏起來的匪眾,看似兇悍,實則一擊即潰,只要斬了他們的頭領,打亂他們的陣型,這群人瞬間就會變成一盤散沙。
而他們最大的優勢,就是地形。
“都慌什么。”蕭辰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壓下了眾人心里的慌亂,“五百人而已,還沒到要拼命的地步。黑山匪幫在山里盤踞多年,靠的是對地形的熟悉,可現在,我們占著地利,他們才是客場作戰的那一方。”
他抬手指向村落外的山口,沉聲道:“要進我們這個村子,只有一條路,就是山口那道黑風口峽谷。那峽谷兩側是數十丈高的峭壁,中間最窄的地方不過兩丈寬,全長一里多地,是標準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死地。他們要來,就必須走這條峽谷,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秦虎眼睛瞬間亮了。他進山打獵多次,對那道峽谷再熟悉不過,那地方兩側峭壁陡峭,根本無處攀爬,只要在上面設伏,別說五百人,就算是一千人,進去了也只能任人宰割。
“殿下英明!”秦虎立刻拱手,“屬下這就帶人去布置!您說怎么干,我們就怎么干!”
“好。”蕭辰立刻下達指令,條理清晰,沒有半分混亂,“秦虎,你帶著八個兄弟,立刻把村落里能用到的滾木、礌石,全部搬到峽谷兩側的山坡上,越多越好。再用之前從殺手身上搜來的鋼絲繩,在峽谷入口處設下三道絆馬索,高度卡在馬腿的位置,用積雪和枯枝蓋住,絕不能讓他們看出破綻。另外,在峽谷地面上,挖出陷阱,里面插上削尖的木刺,同樣用積雪蓋住,聽明白了嗎?”
“屬下明白!”秦虎立刻應聲,沒有半分猶豫,轉身點了八個弟兄,抄起工具就沖了出去。
蕭辰又轉頭看向剩下的兩個弟兄,沉聲道:“你們兩個,立刻護送林姑娘和衛統領,去山腹里的鐵礦洞深處,守住洞口,沒有我的信號,絕對不許出來。鐵礦洞入口隱蔽,就算外面出了意外,他們也找不到那里,明白嗎?”
“殿下!屬下不走!”衛崢立刻上前一步,紅著眼眶道,“屬下是殿下的護衛,理應守在殿下身邊,與殿下共進退!讓屬下躲起來,屬下做不到!”
“衛崢,聽話。”蕭辰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你的腿傷未愈,留在這里,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讓兄弟們分心。守住鐵礦洞,守住晚晴,就是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這是命令。”
衛崢看著蕭辰堅定的眼神,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還是重重地一點頭,握緊了手里的環首刀:“屬下遵命!殿下千萬保重,屬下在鐵礦洞,等著殿下凱旋!”
林晚晴也上前一步,把一個裝著金瘡藥和烈酒的布包塞到蕭辰手里,眼眶微紅,卻依舊穩著聲音道:“殿下,這個您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衛統領,守好洞口,絕不會給您添亂。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蕭辰接過布包,貼身收好,對著她點了點頭,看著兩個弟兄護送著衛崢和林晚晴,朝著山腹的鐵礦洞方向去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沒有了后顧之憂,他便可以放開手腳,打這一場以弱勝強的伏擊戰。
“殿下,我們接下來做什么?”剩下的兩個弟兄,握著弓箭,上前一步問道。
“跟我來。”蕭辰拿起三棱軍刺,轉身走出了院落,“我們去峽谷,親自看看地形,把伏擊的位置定下來。”
秦虎帶著人已經到了峽谷,正帶著兄弟們瘋了一樣搬運滾木礌石。兩側的山坡上,已經堆起了密密麻麻的圓木和石塊,都是從山里撿來的枯木和碎石,每一塊都有碗口粗細,百十斤重,從數十丈高的山坡上砸下去,就算是穿著盔甲,也能被砸成肉泥。
蕭辰走到峽谷口,仔細勘察著地形。
這道黑風口峽谷,果然是絕佳的伏擊地點。兩側的峭壁陡峭,只有靠近谷口的位置,有緩坡可以爬上去,正好適合埋伏。峽谷全長一里多地,中間窄,兩頭寬,只要把入口和出口都堵死,里面的人就成了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秦虎,聽我安排。”蕭辰對著秦虎招了招手,指著兩側的山坡道,“你帶四個人,埋伏在峽谷左側的山坡上,我帶四個人,埋伏在右側。等所有匪兵全部進入峽谷,我以響箭為號,你們聽到信號,就立刻把滾木礌石砸下去,先砸他們的前隊和后隊,把峽谷的兩頭堵死,把他們困在中間,明白嗎?”
“明白!”秦虎重重點頭,眼里滿是興奮。他打了這么多年的仗,從來沒聽過這么周密的伏擊計劃,原本心里的那點忐忑,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滿滿的底氣。
蕭辰又指著峽谷的出口處,沉聲道:“我會帶著兩個人,埋伏在出口的巖壁后面,等他們陣型亂了,我會帶著人沖出來,直取他們的頭領。你記住,只要滾木礌石砸下去,就不停往下扔,同時用弓箭射殺谷底的匪兵,不用節省箭矢,務必把他們死死地困在峽谷里,絕不能讓他們沖上來,也不能讓他們跑出去。”
“屬下遵命!”秦虎立刻應聲,帶著人就去左側山坡埋伏了。
蕭辰又檢查了一遍峽谷里的絆馬索和陷阱,確認都隱蔽得毫無破綻,這才帶著剩下的三個人,爬上了右側的山坡,找了一處隱蔽的巖石后面,埋伏了下來。
風雪越來越大,鵝毛大的雪片紛紛揚揚地落下,很快就蓋住了他們留下的腳印,也蓋住了山坡上埋伏的人影,從谷底往上看,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峭壁,根本發現不了任何異常。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雪地里拉滿的弓弦,繃得越來越緊。
半個時辰后,峽谷的入口處,終于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
伴隨著馬蹄聲的,還有匪眾們粗糲的笑罵聲、吆喝聲,雜亂無章,卻又帶著一股兇悍的戾氣,由遠及近,很快就到了峽谷口。
蕭辰趴在巖石后面,撩開眼前的枯枝,朝著谷口望去。
只見為首的一個壯漢,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臉上帶著一道斜跨整張臉的刀疤,瞎了一只右眼,手里拎著一把開山斧,正是黑山匪幫的二當家,“獨眼狼”王奎。他身后跟著密密麻麻的匪兵,足足五百多人,個個騎著馬,手里拿著鋼刀、弩箭,身上穿著搶來的盔甲,一個個兇神惡煞,嘴里罵罵咧咧地,浩浩蕩蕩地朝著峽谷里沖來。
“二當家的,這峽谷看著有點邪門,兩側都是峭壁,要不我們先派斥候進去探探路?”身邊的一個匪首湊上來,小心翼翼地說道。
王奎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用手里的開山斧指著峽谷,罵道:“探個屁的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太子,身邊攏共就十幾個人,還能在這峽谷里給老子設下天羅地網不成?老子五百弟兄,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們淹死!”
他猛地一揮手,獰聲道:“都給老子沖進去!速戰速決,拿下那廢太子的人頭,回去領了劉刺史的萬兩賞銀,老子帶你們回山寨,喝酒吃肉,玩女人!給我沖!”
話音落下,他一夾馬腹,第一個沖進了峽谷。身后的五百匪兵,聽到賞銀和酒肉,瞬間紅了眼,嗷嗷叫著催動戰馬,跟著王奎沖進了峽谷里,密密麻麻的人馬,很快就填滿了整條峽谷,連個縫隙都沒留。
蕭辰趴在巖石后面,看著最后一名匪兵也進入了峽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拿起身邊的響箭,搭在弓上,拉滿弓弦,對著天空猛地射了出去。
“咻——!”
尖銳的響箭聲,穿透了風雪,在峽谷里久久回蕩。
幾乎是響箭聲落下的瞬間,蕭辰厲聲嘶吼:“放!”
兩側山坡上,早已蓄勢待發的弟兄們,瞬間松開了固定滾木礌石的繩索。
“轟隆隆——!”
無數根碗口粗的圓木,還有百十斤重的石塊,如同山洪暴發一般,從數十丈高的山坡上,狠狠砸向了谷底的匪兵。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瞬間淹沒了整個峽谷。
走在最前面的王奎,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頭頂上密密麻麻的滾木礌石砸了下來,瞬間砸死了他身邊的十幾個親衛,戰馬受驚,瘋狂地人立而起,把他狠狠甩在了地上。
峽谷里的匪兵,瞬間亂作一團。
狹窄的峽谷里,五百多人擠在一起,根本無處躲閃。滾木礌石砸下來,一砸就是一片,血肉橫飛,慘叫連連,哭爹喊娘的聲音此起彼伏,剛剛還囂張無比的匪兵,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被滾木礌石砸得人仰馬翻,死傷不計其數。
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想往前沖,擠在一起,互相踩踏,又死了不少人。原本整齊的隊伍,瞬間徹底崩潰,連基本的陣型都維持不住了。
蕭辰趴在巖石上,看著谷底亂作一團的匪兵,眼神沒有半分波瀾。
這就是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可就在這時,谷底的王奎,終于從混亂中反應了過來。他一把推開身邊的死馬,撿起地上的開山斧,看著兩側山坡上滾落的滾木礌石,瞬間明白了自己中了埋伏,氣得目眥欲裂,仰天怒吼:“撤!都給老子撤出去!快撤出峽谷!”
他一邊吼著,一邊從背后摘下弓箭,拉滿弓弦,一眼就看到了右側山坡上,正在指揮的蕭辰。
眼里閃過一抹狠戾,王奎手腕一轉,箭頭直指蕭辰的心臟,猛地松開了弓弦。
箭矢帶著凌厲的風聲,穿透風雪,如同流星一般,直奔蕭辰的胸口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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