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眾人見狀,也紛紛對著蘇墨拱手行禮,臉上滿是敬重。一個敢在皇權傾軋之下,為蒙冤的太子舍命喊冤的狀元郎,無論到哪里,都值得人敬重。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蘇墨并沒有側身避開這一禮,也沒有半分受寵若驚的樣子,只是靜靜地看著蕭辰,眼神里沒有半分熱絡,反而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緩緩開口,聲音清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殿下不必多禮。當年臣為殿下進諫,是為了公義,為了孝昭皇后的賢名,為了大胤的法度,不是為了殿下私人的恩情。殿下今日的賠罪,臣受不起。”
這話一出,廳內瞬間安靜下來。秦虎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剛要開口說什么,卻被蕭辰抬手攔住了。
蕭辰看著蘇墨,心里了然。這位狀元郎,不是來攀附的,是來試探的。五年流放,他見慣了**黑暗,看遍了世態炎涼,不會因為一句“恩人”,就輕易托付自己的一生。他要看看,這個被流放了五年的廢太子,還是不是當年那個值得他舍命相護的人,值不值得他,再賭上自己僅剩的性命。
蕭辰笑了笑,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道:“先生有話不妨直說。先生今日故意被我的人抓住,帶著劉坤通敵的密信來到我這黑風寨,想來不是只為了和我敘舊的。先生想問什么,想知道什么,我知無不言。”
蘇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想到蕭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定了定神,也不再掩飾,往前一步,對著蕭辰拱了拱手,語氣依舊清冷,字字句句,都帶著鋒芒:“好,那臣便直言敢問殿下。”
“第一問,殿下被廢五年,流放寧州,受盡折辱,如今困在這黑石山一隅,手里只有區區一千五百人馬,糧草雖足,卻無外援,無根基。如今劉坤帶著六千州兵圍山,北瀚三千精銳騎兵不日便至,前后夾擊,九死一生。敢問殿下,憑什么覺得自己能贏?憑什么覺得自己能從這絕境里,殺出一條生路?”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把蕭辰當前的絕境,赤裸裸地攤在了所有人面前。廳內的眾人都變了臉色,想要反駁,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看向蕭辰。
蕭辰卻依舊從容,淡淡開口道:“憑劉坤色厲內荏,軍心渙散;憑北瀚騎兵孤軍深入,地利盡失;憑我占著黑石山的天險,以逸待勞;更憑我手里,有他劉坤通敵賣國、人神共憤的鐵證。”
他說著,伸手拿起桌案上,李默送來的劉坤與耶律洪的密信,遞給了蘇墨,繼續道:“劉坤以為勾結北瀚,就能前后夾擊,置我于死地。可他不知道,這恰恰是他的取死之道。寧州的百姓,恨透了北瀚騎兵的劫掠燒殺;寧州的邊軍,與北瀚人有血海深仇;就連寧州的世家,也絕不會容忍一個通敵賣國的刺史,坐在這個位置上。”
“他以為這是他的殺招,在我眼里,不過是自掘墳墓。我要贏他,從來不是靠人數多寡,是靠人心,是靠大義,是靠他自己送上門來的破綻。”
蘇墨接過密信,快速翻看了一遍,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波瀾,卻依舊沒有松口,繼續問道:“好,就算殿下能贏了這一仗,殺了劉坤,拿下寧州。敢問殿下,然后呢?上京有蕭景與李嵩把持朝政,隴西李氏等世家盤踞朝堂,手握兵權,藩鎮割據,外敵環伺,大胤早已千瘡百孔。殿下憑什么覺得,自己能報當年的冤屈,重回上京?憑什么覺得,自己能斗得過盤根錯節的世家集團,斗得過手握大權的蕭景?”
蕭辰看著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先生以為,我重回上京,只是為了報自己的私仇,只是為了奪回那個太子之位嗎?”
蘇墨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蕭辰,眼里滿是疑惑。
蕭辰走到廳中懸掛的大胤疆域圖前,指尖劃過那支離破碎的國境線,一字一句道:“先生在寧州五年,親眼所見,劉坤在寧州一手遮天,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百姓民不聊生。可這寧州,不過是整個大胤的縮影。”
“朝堂之上,世家把持著官員任免,寒門子弟哪怕才高八斗,也難有出頭之日;地方之上,藩鎮節度使擁兵自重,橫征暴斂,百姓流離失所;北疆北瀚虎視眈眈,年年南下劫掠,南疆土司叛亂不斷,東南倭寇橫行,國庫空虛,餓殍遍野。這大胤的天,早就黑了,早就爛到根子里了。”
他轉過身,看著蘇墨,眼神銳利如鷹:“我要做的,從來不止是報一己私仇,不止是重回上京。我要做的,是打破這世家壟斷的朝堂,是推翻這腐朽不堪的秩序,是讓天下的寒門子弟,都能有書讀,有官做,有出頭之日;是讓天下的百姓,都能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再也不用受苛捐雜稅之苦,再也不用怕外敵劫掠之危。”
“我要建立的,是一個人人都能安居樂業,公道自在人心的新盛世。蕭景也好,李嵩也罷,隴西李氏那些世家也好,他們擋在我的前面,我便一個個,把他們全部掃平。這天下,從來不是世家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這就是我的憑仗。”
一番話,擲地有聲,在聚義廳里久久回蕩。
廳內的眾人,秦虎、張青、衛崢、柳如煙,一個個都聽得熱血沸騰,拳頭緊握。他們跟著蕭辰,有的是為了報恩,有的是為了報仇,有的是為了活命,可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明白,殿下心里裝著的,是整個天下,是千千萬萬的百姓。
而蘇墨,站在原地,渾身巨震,手里的信紙微微顫抖,看著蕭辰的眼睛,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冰冷與審視,只剩下無盡的震驚與動容。
他在寧州五年,隱姓埋名,在驛站里當一個小小的賬房,看著劉坤魚肉百姓,看著世家橫行霸道,看著百姓在水深火熱里掙扎,他無數次地問自己,當年舍命進諫,到底值不值得。他看著蕭辰從被廢流放,到瀕死破廟,再到全殲黑山匪幫,開倉放糧救萬民,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一直在暗中觀察,一直在猶豫,一直在試探。
他怕,怕當年那個仁厚的太子,在五年的流放與折辱里,變得心胸狹隘,變得只知報私仇,變得和那些貪官污吏一樣,眼里只有權位。
可他萬萬沒想到,五年流放,磨平的不是蕭辰的棱角,而是他的稚氣;沉淀下來的,是俯瞰天下的格局,是救濟萬民的胸懷,是打破這黑暗世道的決心。
這才是值得他蘇墨,賭上一生,舍命相護的明主!
蘇墨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手里的信紙緩緩落在桌案上,對著蕭辰,撩起長衫下擺,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最鄭重的三跪九叩大禮,聲音哽咽,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臣蘇墨,參見殿下!臣當年,為公義為殿下舍命進諫,今日,愿為殿下,為天下百姓,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臣此生,唯殿下馬首是瞻,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蕭辰快步上前,雙手扶起了他,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里也滿是感慨:“先生請起。得先生相助,如高祖得張良,劉備得孔明,是我蕭辰之幸,也是天下百姓之幸。從今往后,你我君臣同心,共創盛世。”
蘇墨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瞬間收斂了情緒,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對著蕭辰拱手道:“殿下,當務之急,是應對劉坤與北瀚騎兵的夾擊。臣在寧州五年,對北瀚騎兵的習性了如指掌,他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寨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放哨的騎兵瘋了一樣沖進了聚義廳,臉色慘白地急聲報告:
“殿下!急報!劉坤帶著六千州兵,已經拔營而起,朝著山寨前門殺過來了!同時,北瀚耶律洪帶著三千精銳騎兵,已經繞到了后山方向,兵分兩路,前后夾擊,距離山寨,已經不到十里地了!大戰一觸即發!”
急報聲落下,聚義廳內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十里地,對于騎兵而言,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眨眼就能殺到眼前。劉坤與北瀚騎兵,竟然比預想中來得還要快,顯然是鐵了心要畢其功于一役,前后夾擊,一舉踏平黑風寨。
秦虎瞬間握緊了手里的長柄大刀,上前一步厲聲道:“殿下!屬下請戰!帶弟兄們守住前門,定叫劉坤那狗賊有來無回!”
“殿下,北瀚騎兵交給我!”張青緊隨其后,抱拳道,“屬下帶三百騎兵,去后山隘口布防,就算是拼光了,也絕不讓北瀚騎兵前進一步!”
衛崢也拄著木杖上前,沉聲道:“殿下,屬下帶弓弩手,守住兩側箭樓,定能挫了他們的銳氣!”
眾人紛紛請戰,戰意昂揚,卻也帶著一絲緊張。畢竟這一次,是六千州兵加三千北瀚精銳,前后夾擊,兵力是他們的六倍還多,稍有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唯有蕭辰與蘇墨,依舊神色平靜。
蘇墨上前一步,對著蕭辰拱手道:“殿下,臣倒是覺得,這不是危局,是天賜良機。”
眾人都愣了一下,看向蘇墨,眼里滿是疑惑。前后夾擊,九死一生,怎么會是天賜良機?
蕭辰笑了笑,看向蘇墨,道:“先生請講。”
蘇墨走到地形圖前,指尖點在黑風寨后山的一線天峽谷,沉聲道:“殿下請看,北瀚騎兵要偷襲山寨后門,必須經過這道一線天峽谷。這峽谷兩側是懸崖峭壁,中間最窄處不過丈余寬,全長一里多地,是標準的伏擊死地,和之前的黑風口峽谷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北瀚騎兵雖悍勇,卻生性貪婪,視財如命,又孤軍深入,對黑石山的地形一無所知。我們只需在峽谷里設下埋伏,再用金銀糧草做誘餌,必然能引他們入甕。而劉坤在前門,看不到后山的情況,只會以為北瀚騎兵進展順利,絕不會貿然全力進攻,只會等著北瀚得手,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差,先全殲北瀚騎兵,再回頭收拾劉坤。”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何況,北瀚騎兵最擅長的是平原奔襲,最不擅長的就是峽谷山地作戰。我們把他們引進峽谷,他們的騎兵優勢蕩然無存,只能任我們宰割。這不是危局,是我們一舉全殲北瀚騎兵,徹底斷了劉坤的臂膀的絕佳機會!”
一番話說完,廳內眾人瞬間恍然大悟,眼里的緊張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秦虎一拍大腿,高聲道:“蘇先生果然是狀元之才!這計策太妙了!那些北瀚蠻子,貪得無厭,看到金銀糧草,肯定會瘋了一樣往里沖,正好掉進我們的陷阱里!”
張青也滿眼佩服地看著蘇墨,抱拳道:“蘇先生對北瀚騎兵的習性,摸得太透了!末將和北瀚人打過多次交道,他們確實是見了金銀就不要命的主兒,這計策,定能成!”
蕭辰看著地形圖,點了點頭,眼底滿是贊許。蘇墨的計策,和他原本的計劃不謀而合,還補充了誘餌的關鍵細節,讓整個伏擊計劃,變得更加天衣無縫。
“好,就按先生的計策來。”蕭辰立刻下達指令,條理清晰,沒有半分慌亂,“秦虎聽令!”
“屬下在!”
“我給你一千人馬,堅守山寨前門寨墻。記住,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拖住劉坤的六千州兵,不求殲敵,只求守住。劉坤不發起總攻,你就只守不攻,消耗他的士氣;他若是強攻,你就用滾木礌石、轟天雷打退他,絕不能讓他攻破寨門。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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