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道驚雷,在城頭的夜色里炸開,讓秦虎、張青等人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誰也沒想到,被十萬大軍圍了三天三夜,已經到了最危急的關頭,竟然迎來了這樣驚天的轉機——草原十二部,除了阿古拉的親族弘吉剌部,其余十一個部落,竟然要臨陣倒戈,聯手夾擊阿古拉!
唯有蕭辰,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城垛上冰冷的磚石,目光望向遠處北瀚連營里星星點點的篝火,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淡笑。
從陣前舌戰阿古拉,當眾揭穿他與李嵩的私下交易,戳破他裹挾草原各部為自己野心送死的真相時,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阿古拉靠著武力裹挾十二部南下,本就根基不穩。草原各部逐水草而居,素來只認實力不認強權,若非半年前他兵敗被擒,草原各部早已分崩離析,這次能重新整合人馬,不過是靠著弘吉剌部的鐵騎威懾,加上南下劫掠的畫餅誘惑。
可這三天攻城戰,阿古拉始終讓各部落的兵馬沖在最前面當炮灰,他自己的親衛精銳卻始終按兵不動,躲在陣后督戰。三天下來,各部落折損了數千青壯,卻連寧州城頭都沒能站穩,早已讓各部首領怨聲載道,離心離德。
如今阿古拉下了死命令,明日總攻要讓所有部落兵馬全部壓上去,不惜一切代價破城,否則便要斬殺首領、滅其全族。這根本就是逼著各部落把全部族人的性命,填在寧州城下。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更何況是草原上這些桀驁不馴的部落首領?臨陣倒戈,不過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內。
“把人帶進來。”蕭辰收回目光,聲音平靜,沒有半分波瀾。
李默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帶著兩名影衛,悄無聲息地退下了城頭。片刻之后,三個身著草原服飾的漢子,被帶到了蕭辰面前。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漢子,臉上帶著一道刀疤,身形魁梧,腰間挎著彎刀,正是草原克烈部首領的兒子巴圖。
克烈部是草原十二部里,除了弘吉剌部之外實力最強的部落,也是這次被阿古拉逼著沖鋒,折損最嚴重的部落,更是這次暗中聯絡倒戈的牽頭人。
巴圖看到城頭之上一身染血銀甲的蕭辰,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彎刀,臉上滿是警惕與忐忑。他早就聽說過這位大胤廢太子的厲害,半年前生擒了大可汗阿古拉,以少勝多大敗十萬草原鐵騎,三天來更是憑著一萬守軍,硬生生擋住了十萬大軍的瘋狂進攻,早已成了草原兒郎口中最可怕的對手。
可他還是硬著頭皮,對著蕭辰撫胸行了一個草原最鄭重的禮節,用生硬的漢話沉聲道:“克烈部巴圖,見過蕭殿下。我奉十一部首領之命,前來與殿下商議聯手之事。阿古拉殘暴不仁,裹挾我等南下,逼著部落兒郎白白送死,我等不愿再為他賣命,愿與殿下聯手,夾擊阿古拉的中軍!”
蕭辰看著眼前的巴圖,溫聲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你們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我只問你們一句,臨陣倒戈,你們是真心實意,還是阿古拉設下的詐降之計?”
巴圖臉色一急,猛地單膝跪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對著長生天起誓:“我巴圖以克烈部先祖的名義起誓,此次聯手,絕無半分虛假!若有半句謊言,叫我死于亂箭之下,克烈部全族不得好死!”
他身后的兩個使者,也立刻跟著單膝跪地,齊聲起誓,神情無比鄭重。草原人最重誓言,以先祖之名起誓,便是賭上了全族的命運,絕無半分作假的可能。
蕭辰抬手示意他們起身,緩緩道:“好,我信你們。你們想要什么,不妨直說。”
巴圖站起身,臉上露出了幾分激動,連忙道:“殿下,我等別無所求,只求擊敗阿古拉之后,殿下能赦免我等南下的罪責,不再追究部落兒郎的性命。另外,還求殿下開放邊境互市,允許我草原各部與大胤百姓公平貿易,鹽、鐵、茶葉、布匹,我等愿用戰馬、皮毛、牛羊公平交換,絕不再南下劫掠!”
這話一出,蕭辰身后的蘇墨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他最擔心的,就是這些草原部落反復無常,今日倒戈,明日又會再次南下,可他們所求的,竟然是開放邊境互市,而非金銀珠寶、土地城池,這便意味著,他們是真的不想再打了。
草原地處漠北苦寒之地,不產鹽鐵,不織布匹,茶葉更是稀缺,這些都是牧民生存的剛需。自兩國開戰以來,邊境互市徹底關閉,草原各部早已苦不堪言,別說普通牧民,就連部落首領,都很難弄到足夠的茶葉和鹽巴。蕭辰若是答應開放互市,無異于給了草原各部一條生路,他們自然不會再冒著性命危險南下劫掠。
蕭辰微微頷首,沒有半分猶豫,當場應下:“我答應你們。此戰過后,只要草原各部不再南下劫掠,侵擾我大胤疆土,我便上奏朝廷,開放寧州、云州、朔州三處邊境互市,與草原各部公平貿易,互不侵犯。此次南下之事,除首惡阿古拉與弘吉剌部之外,其余十一部,一概既往不咎,絕不秋后算賬。”
他頓了頓,繼續道:“明日總攻,以城頭三聲號炮為令。炮響之后,你們便調轉馬頭,沖擊阿古拉的中軍大營。我會親率大軍出城,與你們前后夾擊,一舉擊潰阿古拉的主力。”
巴圖聞言,瞬間喜出望外,再次單膝跪地,對著蕭辰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里滿是激動:“多謝殿下!殿下仁義,我等草原各部,永世不忘!明日之戰,我等定當拼死效力,定叫阿古拉有來無回!”
商議已定,巴圖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城頭,繞回了北瀚大營之中。
秦虎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拳砸在城垛上:“殿下英明!這下好了,阿古拉這狗賊,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麾下的部落,竟然要反了他!明日這一戰,定叫他十萬大軍,全部葬身在這寧州城下!”
“秦將軍莫要大意。”蘇墨上前一步,沉聲道,“阿古拉的弘吉剌部還有兩萬親衛精銳,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不可小覷。我們還要做好萬全的準備,明日一戰,務求一擊必勝,絕不能給阿古拉任何喘息的機會。”
蕭辰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身邊的眾將,一道道指令清晰落下:“張青,你率領三千精銳騎兵,今夜悄悄從東門出城,埋伏在東側的密林之中,明日號炮一響,便從側翼沖擊北瀚大軍的后陣,截斷他們的退路。”
“林岳,你率領五千步兵,守住城頭,明日號炮未響之前,無論北瀚大軍如何攻城,都只需死守,不可出擊。”
“秦虎,你率領剩余的三千騎兵,在城門內列陣,號炮一響,便隨我一同出城,正面沖擊阿古拉的中軍,與草原十一部匯合,一舉擊潰敵軍主力。”
“李默,你率領影衛,嚴密監控北瀚大營的動向,一旦有任何變故,立刻回報,絕不能讓阿古拉察覺十一部的異動。”
“遵命!”眾將齊齊躬身領命,眼中沒有半分疲憊,只剩下了熊熊燃燒的戰意與必勝的決心。
一夜無話。
第二日辰時,天剛蒙蒙亮,北瀚大營之中,就響起了震天的號角聲。
阿古拉一身鎏金盔甲,騎在雪白的汗血寶馬上,手中的馬刀高高舉起,身后的弘吉剌部親衛,個個手持彎刀,殺氣騰騰。十二部的首領,帶著各自的人馬,列陣在前,只是不少人的目光里,都藏著幾分異樣。
阿古拉目光陰鷙地掃過眾部首領,厲聲嘶吼道:“今日,是攻破寧州城的最后一戰!所有部落,全部壓上去!不惜一切代價,午時之前,必須拿下寧州城!率先破城者,賞黃金萬兩,草原十部任由他挑選!若是有誰敢后退半步,臨陣畏縮,本汗立刻斬了他,滅他全族!”
說罷,他猛地一揮手,身后的督戰隊立刻上前,手里提著昨天被斬殺的兩個小首領的頭顱,狠狠扔在了陣前,鮮血濺了一地。
眾部首領看著地上的頭顱,眼底閃過一絲寒意,隨即紛紛調轉馬頭,對著麾下的騎兵厲聲下令,催動戰馬,朝著寧州城沖了過去。
數萬草原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席卷而來,馬蹄聲震得地面劇烈顫抖,喊殺聲震天動地。沖在最前面的,正是巴圖率領的克烈部騎兵,身后跟著其余十部的人馬,一個個揮舞著馬刀,看似悍不畏死地朝著寧州城沖來。
阿古拉騎在馬上,看著沖鋒的大軍,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意。他不信,憑著十萬大軍,輪番沖鋒,拿不下這座小小的寧州城。只要破了城,他就能殺了蕭辰,報半年前的生擒之辱,就能奪回寧州,占據北疆,甚至能一路南下,打進上京,奪取中原的錦繡江山。
城頭之上,蕭辰一身銀甲,手持長槍,靜靜地看著沖過來的北瀚大軍。看著先鋒部隊沖到了護城河前,中軍主力也進入了預定的合圍位置,他猛地抬起手,厲聲下令:“點號炮!”
“咚!咚!咚!”
三聲震天的號炮聲,接連炸響,如同驚雷一般,響徹了整個曠野,蓋過了漫天的喊殺聲與馬蹄聲。
炮聲落下的瞬間,正在沖鋒的草原大軍,突然發生了驚天的變故。
沖在最前面的巴圖,猛地勒住馬韁,手中的彎刀驟然調轉,厲聲嘶吼道:“兒郎們!隨我殺!誅殺阿古拉這個暴君!”
隨著他一聲令下,克烈部的騎兵瞬間調轉馬頭,揮舞著馬刀,朝著陣后的阿古拉中軍大營,狠狠沖了過去。緊隨其后的其余十部騎兵,也紛紛調轉馬頭,如同十把鋒利的鋼刀,齊齊朝著阿古拉的中軍扎了過去。
臨陣倒戈!
整個戰場,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正在陣后督戰的阿古拉,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都懵了。他看著原本朝著寧州城沖鋒的部落兵馬,竟然調轉馬頭,朝著自己沖了過來,一時間竟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巴圖!你們要干什么?!造反嗎?!”阿古拉歇斯底里地嘶吼著,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的暴怒與驚恐。
可回應他的,是巴圖射出的一支冷箭,箭矢擦著他的耳邊飛過,狠狠釘在了身后的旗桿上。
“阿古拉!你這個暴君!逼著我們部落兒郎白白送死,還想拿我們全族的性命要挾我們!今日,我們就要替天行道,殺了你這個狗賊!”巴圖厲聲嘶吼著,率領騎兵,已經沖到了中軍陣前。
弘吉剌部的親衛們,也瞬間慌了神,他們怎么也沒想到,自己人竟然會從背后殺過來,倉促之間舉起盾牌,想要抵擋,可哪里擋得住紅了眼的十一部騎兵?瞬間就被沖開了一道口子,陣型亂作一團。
城頭之上,蕭辰看著亂作一團的北瀚中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手中長槍向前一指,厲聲下令:“開城門!全軍出擊!”
“吱呀——”
厚重的寧州城門,緩緩打開。秦虎率領三千玄甲騎兵,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率先沖了出來,蕭辰一馬當先,沖在隊伍的最前方,銀甲長槍,如同戰神下凡,身后的騎兵緊隨其后,喊殺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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