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
那是他生母孝昭林皇后身邊最貼身的老嬤嬤,從潛邸時期就跟著林皇后,陪著林皇后從一介寒門女子,一步步走到了皇后的寶座,是林皇后最信任的人。當年巫蠱案爆發,林皇后被廢黜打入冷宮,宮中的太監宮女,要么被滅口,要么被流放,唯有張嬤嬤,因為提前被林皇后找借口送出了宮,才僥幸保住了一條性命,成了當年巫蠱案唯一的活口。
這些年,張嬤嬤隱姓埋名,隱居在上京的老宅里,暗中收集著李貴妃、李嵩、張太后構陷林皇后的證據,等著蕭辰有朝一日重返上京,為先皇后平反昭雪。蕭辰被廢黜流放寧州的五年里,也是張嬤嬤,一直暗中通過商隊,給蕭辰傳遞上京的消息,接濟他的生活,是蕭辰在上京唯一的眼線與念想。
他此次進京,最大的目的之一,就是與張嬤嬤匯合,拿到當年巫蠱案的全部鐵證,為先皇后平反,揪出所有的幕后黑手,告慰生母的在天之靈。
可現在,張嬤嬤被滅口了,全家十余口人,無一生還。
蕭辰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與悲痛,再睜開眼時,眸中的情緒已經盡數收斂,只剩下冰冷的決斷。他太清楚這是誰干的了。除了蕭景、李嵩與張太后,不會有第二個人。他們知道張嬤嬤手里握著當年巫蠱案的鐵證,也知道自己進京之后,必然會與張嬤嬤匯合,所以先一步下手,殺人滅口,銷毀所有證據,讓他永遠無法為先皇后翻案。
“好,真是好得很。”蕭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讓身邊的衛崢與影衛們,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們從未見過殿下如此動怒,就算是面對北瀚三萬鐵騎,就算是潼關遇刺,殿下也始終從容不迫,可現在,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殿下身上那股壓抑到極致的殺意。
蕭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殺意,抬眼看向楚昭,沉聲道:“楚昭聽令。”
“屬下在!”楚昭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領命。
“你立刻率領五十名最精銳的影衛,連夜潛入上京。”蕭辰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一字一句道,“第一,不惜一切代價,找到當年巫蠱案的其他證人,包括當年冷宮的值守太監、參與審案的底層官吏、林皇后潛邸的舊人,務必保護好他們的安全,絕不能再讓他們被滅口。第二,暗中收集李貴妃、李嵩、張太后害死先皇后的全部證據,尤其是當年巫蠱案的物證與人證,越多越好。第三,查清張嬤嬤被滅口的全部細節,找到動手的人,拿到他們與蕭景、李嵩勾結的鐵證。”
“屬下遵命!定不辱使命!”楚昭抱拳躬身,眼中滿是堅定。他很清楚,這件事關乎先皇后的平反,關乎殿下的根基,絕不能出半分差錯。
當天夜里,楚昭就帶著五十名影衛,換上了便服,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龍門驛,快馬加鞭,朝著上京的方向疾馳而去。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蕭辰就下令,拔營啟程,加快行進速度,日夜兼程,趕赴上京。原本計劃三日的路程,他下令壓縮到一日半,隊伍不眠不休,沿著官道,朝著上京全速前進。
沿途之上,不斷有人慕名而來,投奔蕭辰的隊伍。有被隴西李氏打壓、失去官職的寒門士子,有被李嵩構陷、罷官流放的忠良之臣,有當年林皇后與東宮的舊部,還有不少身懷武藝、想要為國效力的江湖俠客。他們聽聞蕭辰大敗北瀚、保境安民的功績,又得知蕭景與李嵩顛倒黑白、構陷忠良,甚至設伏刺殺蕭辰,無不義憤填膺,紛紛趕來投奔,愿意追隨蕭辰入京,助他揭露奸賊的陰謀,為先皇后平反。
蕭辰來者不拒,將這些人盡數收入麾下。這些人,有的熟悉朝堂局勢,有的手握李嵩與蕭景貪贓枉法的證據,有的是當年巫蠱案的親歷者,都將成為他入京之后,與蕭景、李嵩抗衡的重要力量。隊伍的核心親衛依舊只有百人,可隨行的人卻越來越多,聲勢也越來越盛,離上京也越來越近。
這日午后,隊伍行至上京外二十里的灞橋長亭。
灞橋是上京的東大門,往來官員、商旅入京,都要在此處歇腳,也是上京官員迎來送往的地方。離著老遠,蕭辰就看到,長亭之中,立著兩道身影,身后只跟著兩名隨從,輕車簡從,沒有帶任何儀仗,顯然是特意在此等候,又不想聲張。
待隊伍走近,蕭辰才看清,那兩人,正是三皇子蕭鈺與五皇子蕭恒。
蕭鈺身著一身青色常服,面容溫文爾雅,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他是賢妃之子,生母出身寒門,在朝中毫無根基,一直被蕭景處處打壓,在皇宮之中步步維艱。而蕭恒,年僅十七歲,生母早逝,自幼膽小怯懦,與世無爭,在皇宮里如同透明人一般,從來不敢參與皇子間的爭斗,此刻更是怯生生地躲在蕭鈺的身后,眼神里滿是緊張,時不時朝著上京的方向張望,生怕被人發現。
見到蕭辰的隊伍到來,蕭鈺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對著蕭辰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臣弟蕭鈺,見過長兄。”
身后的蕭恒,也連忙跟著上前行禮,小聲道:“臣弟蕭恒,見過長兄。”
蕭辰翻身下馬,扶起二人,淡淡道:“二位皇弟不必多禮。此地離上京不過二十里,耳目眾多,你們二人冒險前來見我,就不怕被蕭景知道,落個私通謀逆的罪名嗎?”
蕭鈺苦笑一聲,屏退了身邊的隨從,壓低聲音道:“長兄說笑了。蕭景與李嵩把持朝政,禍亂朝綱,構陷忠良,如今更是**兄這護國功臣都要陷害,臣弟早已看不慣他們的所作所為。更何況,他們今日能對長兄下手,明日就能對我與五弟下手,唇亡齒寒,臣弟別無選擇。”
蕭恒也跟著小聲點頭,怯生生道:“長兄,二皇兄他……他太狠了,宮里但凡有誰敢說長兄一句好話,都會被他和張太后處置,我們……我們實在是怕了。”
蕭辰微微頷首,示意二人進長亭說話。
進入長亭,蕭鈺便再也忍不住,將上京的局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蕭辰:“長兄,您千萬不能貿然入京。蕭景與李嵩,早已在上京布下了天羅地網,只等您入京,就會立刻動手。”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父皇近日病重,咳血不止,已經半個月沒有上朝了,連召見大臣都極少,大部分時間都昏迷不醒。朝政完全被蕭景與李嵩把持,張太后在后宮坐鎮,隔絕了內外消息,連父皇的飲食起居,都被他們牢牢掌控,除了他們指定的太監宮女,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養心殿。”
“蕭景已經以京營戒嚴的名義,調了三萬京營兵馬,駐守在上京九門,每一道城門,都有他的嫡系將領把守,入城之人,無論身份,都要嚴加搜查。城內的各個要道,也都布下了禁軍,只等您一踏入上京,他們就會立刻以謀逆的罪名,將您拿下,打入天牢,甚至會在半路就暗中下手,將您當場斬殺,永絕后患。”
蕭恒也連忙補充道:“長兄,我還聽說,蕭景還買通了宮里的御膳房太監,準備等您入宮覲見父皇的時候,在御茶里下毒,手段陰狠得很,您千萬不能入宮啊!”
蕭辰靜靜地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眸色深邃。這些情況,與他之前收到的情報基本一致,只是蕭鈺與蕭恒,帶來了更多皇宮內部的細節,也證實了景和帝確實病重,朝政已經徹底被蕭景、李嵩與張太后三人把持。
他看著二人,淡淡道:“多謝二位皇弟冒死前來相告,這份情,我記下了。入京之后,按我們之前約定的暗號聯絡,只要你們真心相助,扳倒蕭景與李嵩之后,我定不會虧待你們。”
蕭鈺與蕭恒聞言,眼中都閃過一絲喜色,連忙躬身道謝:“多謝長兄!”
就在這時,遠處的官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有太監尖細的呵斥聲,旌旗招展,塵土飛揚,數百名身著鎧甲的京營禁軍,簇擁著一頂八抬大轎,浩浩蕩蕩地朝著長亭而來。
為首的一名太監,騎著高頭大馬,遠遠地就看到了長亭中的蕭辰,尖著嗓子喊道:“圣旨到!廢太子蕭辰接旨!”
隊伍很快就到了長亭前,轎子落下,一名身著蟒袍的太監,從轎子里走了出來。此人面白無須,眼神陰鷙,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振。
王振是蕭景與李嵩在后宮最核心的黨羽,也是當年構陷林皇后、策劃巫蠱案的幫兇之一,這些年靠著巴結張太后與李貴妃,一步步爬到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把持著宮內的批紅之權,權傾朝野,貪贓枉法,無惡不作,百姓背地里都罵他是“閹賊”。
王振下轎之后,看都沒看躬身行禮的蕭鈺與蕭恒,目光徑直落在蕭辰身上,眼中滿是不屑與傲慢,連基本的見禮都沒有,直接展開手中的明黃色圣旨,尖著嗓子,對著蕭辰宣讀起來。
圣旨之中,沒有半分表彰蕭辰大敗北瀚、保境安民的功績,反而字字句句,皆是斥責與構陷。開篇便厲聲斥責蕭辰,無詔擅殺朝廷命官李信,強占潼關天險,私設官吏,整編邊軍,目無君上,圖謀不軌;又斥責他擅自興兵,與北瀚開戰,挑起兩國邊境爭端,驚擾百姓,罪無可赦。
最終,圣旨之中下令,削去蕭辰所有的皇子特權,令其即刻在灞橋長亭待罪,不得踏入上京半步,言語間極盡羞辱,甚至隱隱暗示,讓蕭辰立刻自縛請罪,主動交出寧、云、朔三州的兵權,自請廢為庶人,否則便以謀逆論處,號令天下共討之。
宣讀完圣旨,王振“啪”的一聲合上圣旨,得意洋洋地看著蕭辰,尖著嗓子道:“蕭辰,圣旨已宣,你還不速速跪地接旨,自縛請罪?難不成,你真的要抗旨不遵,坐實這謀逆的罪名不成?”
這話一出,衛崢瞬間怒了,上前一步,手按腰間長刀,厲聲呵斥道:“放肆!我家殿下大敗北瀚三萬鐵騎,護住了北疆數百萬百姓,守住了大胤的疆土,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天下,何罪之有?!這圣旨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分明是你等奸賊矯詔,欺瞞陛下,也敢拿出來宣讀?!”
“大膽!”王振瞬間變了臉色,尖著嗓子厲聲嘶吼道,“你一個區區護衛,也敢質疑圣旨,辱罵朝廷命官?!這就是謀逆!來人,把他給咱家拿下,株連九族!”
身后的數百名禁軍,立刻舉起了手中的長槍弓弩,對準了衛崢與蕭辰的隊伍,長亭之內,瞬間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到了極致,稍有不慎,就會爆發一場廝殺。
蕭鈺與蕭恒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后退,想要勸阻,卻又不敢開口,只能站在一旁,滿臉焦急。
可蕭辰,始終面不改色,靜靜地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囂張跋扈的王振,既沒有下跪,也沒有接旨,更沒有半分慌亂。
就在王振再次尖聲呵斥,催促蕭辰接旨之時,人群的角落里,一個穿著灰布衣衫、毫不起眼的小太監,悄悄擠了過來。他正是景和帝身邊最貼身的小太監小祿子,也是整個皇宮里,為數不多還忠于景和帝、沒有被蕭景與王振收買的人。
小祿子飛快地湊到蕭辰身邊,借著人群的掩護,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說道:“殿下,陛下有口諭,召您單獨入宮面圣,即刻就去,奴才給您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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