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抬眸看向李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緩緩道:“既然李相如此盛情,本王若是不去,倒是顯得不近人情了。前面帶路吧。”
“殿下!”衛崢急聲喊道,眼中滿是焦急。
“無妨。”蕭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帶上楚昭,我們三人去即可。我倒要看看,這位把持朝政多年的李相,能在宴席上,玩出什么花樣來。”
衛崢還想再勸,可見蕭辰心意已決,只能把話咽了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手按腰間長刀,眼中滿是警惕。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今日就算是豁出性命,也要護著殿下周全,絕不能讓李嵩的奸計得逞。
李忠見蕭辰答應赴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連忙躬身道:“殿下肯賞光,真是我家相爺的榮幸!殿下請,奴才給您帶路!”
半個時辰后,蕭辰的馬車,停在了上京西城的丞相府門前。
隴西李氏乃是傳承了數百年的世家大族,李嵩身為當朝丞相,又是太子的親舅舅,權傾朝野,相府的規模,自然是奢華無比。朱漆大門,銅環獸首,門前立著兩尊一人多高的漢白玉石獅,氣勢恢宏。門前的空地上,停滿了各級官員的馬車,進進出出的官員,個個身著錦袍,非富即貴,顯然都是來赴宴的。
蕭辰的馬車停下,李忠連忙上前,親自掀開了車簾,恭敬道:“殿下,相府到了。我家相爺,已經在府門前等候殿下大駕了。”
蕭辰緩步走下馬車,抬眼望去,只見相府門前,李嵩身著紫色官袍,須發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正站在臺階之上,看著他的方向。他的身后,站著數十名身著官服的男子,個個身居高位,神情肅穆,顯然都是朝堂之上的世家高官,李嵩的核心黨羽。
見到蕭辰下車,李嵩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快步走下臺階,對著蕭辰躬身行禮,態度恭敬,仿佛之前兩次設伏刺殺的事,從未發生過一般:“老臣李嵩,見過殿下。殿下大敗北瀚,護國安民,立下不世之功,今日平安回京,老臣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數十名官員,也紛紛跟著躬身行禮,齊聲道:“臣等,見過殿下。”
蕭辰看著眼前這副“君臣和睦”的場面,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抬手虛扶了一下,淡淡道:“李相客氣了。本王不過是奉旨回京,何德何能,勞煩李相與諸位大人,在此親自相迎。”
“殿下說笑了。”李嵩笑著側身讓開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殿下一路辛苦,宴席已經備好,殿下里面請。”
蕭辰微微頷首,帶著衛崢與楚昭,緩步走進了丞相府。
相府之內,更是雕梁畫棟,奢華無比。亭臺樓閣,水榭假山,九曲回廊,一步一景,比起皇宮,也不遑多讓。沿途的丫鬟仆役,個個恭恭敬敬,垂首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府內處處都透著世家大族的規矩與氣派。
穿過九曲回廊,就到了設宴的正廳。正廳之內,早已擺好了數十張宴席,上首的主位,分設了兩張,一張是留給蕭辰的,一張是李嵩的。兩側的席位上,已經坐滿了人,個個都是朝堂之上的高官,有吏部尚書、兵部尚書、戶部侍郎、御史中丞,皆是隴西李氏的族人,或是依附于世家集團的核心官員。
見到蕭辰走進來,廳內的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只是眼神之中,大多都帶著審視、敵意,還有幾分不屑,顯然都沒把這個被廢黜了五年的前太子放在眼里。
蕭辰神色不變,目不斜視地走到上首的主位前,緩緩落座。衛崢與楚昭,一左一右,立在他的身后,如同兩尊鐵塔,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廳內的眾人,渾身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李嵩也在主位上坐了下來,抬手示意眾人落座,隨即舉起面前的酒杯,對著蕭辰笑道:“殿下,這第一杯酒,老臣敬您。恭喜殿下平安回京,恢復皇子身份,更恭喜殿下大敗北瀚鐵騎,立下赫赫戰功,護我大胤疆土,我等滿朝文武,都該敬殿下一杯。”
說罷,他舉杯一飲而盡。廳內的眾人,也紛紛舉起酒杯,對著蕭辰示意,卻大多都只是抿了一口,甚至有人連酒杯都沒碰,顯然只是做做樣子。
蕭辰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輕輕轉動著酒杯,淡淡道:“李相客氣了。為國守土,護佑百姓,本是皇子分內之事,當不得李相與諸位大人如此盛贊。倒是李相,身為當朝丞相,百官之首,本該統籌全局,安定北疆,可北瀚三萬鐵騎南下之時,本王卻未曾看到李相有半分應對之策,甚至連糧草軍餉,都未曾給北疆邊軍撥發一分。如今本王僥幸打退了北瀚,李相倒是說起了護國安民的話,本王倒是有些受寵若驚了。”
這話一出,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蕭辰剛一落座,就如此不給李嵩面子,當眾懟了回去,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李嵩的痛處。北瀚南下之時,李嵩把持朝政,不僅不給北疆邊軍撥發糧草,甚至還暗中阻撓援軍出發,這件事,朝堂之上人人皆知,只是沒人敢當眾說出來罷了。
李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怒意,卻又很快壓了下去,干笑兩聲,道:“殿下說笑了。老臣身為丞相,要統籌全國政務,北疆戰事,自有兵部與邊軍負責。更何況,當時朝中事務繁雜,陛下又病重,老臣分身乏術,倒是讓殿下在北疆受了不少苦。”
“哦?是嗎?”蕭辰淡淡一笑,放下了酒杯,語氣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那李相分身乏術,倒是有時間,給潼關守將李信寫密信,讓他在潼關設伏,刺殺本王這個護國功臣?倒是有時間,豢養死士,在龍門驛截殺本王?李相的心思,倒是都用在了這些地方,難怪沒時間管北疆百姓的死活了。”
這話一出,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眾人紛紛交頭接耳,看向李嵩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異樣。刺殺皇子,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就算是李嵩權傾朝野,也擔不起這個罪名。雖然很多人都猜到了潼關之事是李嵩授意的,可沒人敢當眾說出來,如今蕭辰直接把這件事擺到了臺面上,眾人自然是震驚不已。
李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殿下!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老臣對陛下,對大胤,忠心耿耿,天地可鑒!何時授意李信刺殺殿下?何時豢養死士截殺殿下?殿下無憑無據,當眾污蔑老臣,污蔑當朝丞相,究竟是何用意?!”
“無憑無據?”蕭辰冷笑一聲,抬手一揮,楚昭立刻上前,將一疊厚厚的書信,摔在了李嵩面前的桌子上,“李相,看看這些,是不是你的親筆手書?是不是你給李信的密令?是不是你給龍門驛死士的指令?鐵證如山,李相還想狡辯嗎?”
李嵩低頭看著桌上的書信,臉色瞬間煞白。這些書信,都是他的親筆手書,上面還有他的私人印章,鐵證如山,根本無法辯駁。他怎么也沒想到,這些極為隱秘的書信,竟然都落到了蕭辰的手里。
廳內的眾人,看著桌上的書信,更是一片嘩然,看向李嵩的眼神,都變了。不少原本依附于李嵩的官員,此刻都紛紛低下頭,不敢再多言,生怕被這件事牽連進去。
就在這時,坐在左側首位的吏部尚書陳敬,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厲聲喝道:“殿下!就算李相有什么做得不對的地方,殿下也不該在宴席之上,如此羞辱當朝丞相!更何況,殿下在寧州,私設官吏,整編人員,擅自開科取士,無詔斬殺朝廷命官,強占潼關天險,樁樁件件,皆是目無君上,無視朝廷法度!如今回京,不思悔改,反倒當眾污蔑丞相,究竟是何居心?!”
陳敬是李嵩的頭號心腹,也是隴西李氏的核心族人,把持著吏部的官員任免權,在朝堂之上權勢極大。他一開口,廳內的其他世家官員,也紛紛附和起來。
“陳大人說得對!殿下此舉,太過目中無人了!”
“殿下在寧州擁兵自重,私設官吏,本就不合法度,回京之后,不僅不請罪,反倒如此囂張!”
“依臣看,殿下就該交出三州兵權,自請返回寧州,閉門思過,否則,便是目無君上,形同謀逆!”
衛崢氣得目眥欲裂,手按腰間長刀,就要上前理論,卻被蕭辰抬手攔住了。
蕭辰坐在主位上,神色不變,靜靜地聽著眾人的斥責,直到眾人的聲音漸漸落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正廳,壓過了所有的議論聲。
“諸位大人說完了?”
蕭辰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眼神冰冷如刀,被他目光掃到的官員,都不自覺地閉上了嘴,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諸位大人口口聲聲,說本王私設官吏,目無君上,無視朝廷法度。那本王倒想問問諸位大人,寧州刺史劉坤,貪贓枉法,通敵叛國,被本王斬殺之后,寧州政務癱瘓,百姓流離失所,本王不設官吏,難道要看著寧州百姓,凍餓而死嗎?”
“諸位大人說本王整編人員,擁兵自重。那本王倒想問問,北瀚三萬鐵騎南下,屠戮我大胤百姓,侵占我大胤疆土,北疆邊軍腐朽不堪,一觸即潰,本王不整編人員,難道要看著北瀚鐵騎,踏平寧州,直逼上京嗎?”
“諸位大人說本王擅自開科取士,不合法度。那本王倒想問問,諸位大人把持著吏部,賣官鬻爵,任人唯親,寒門士子有才無門,報國無路,本王開科取士,選賢任能,讓寒門子弟有出頭之日,有何不對?”
蕭辰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帶著千鈞之力:“本王在寧州,推廣高產作物,興修水利,讓百姓吃飽穿暖;本王率軍抵御北瀚,全殲來犯之敵,護住了北疆數百萬百姓的性命,守住了大胤的千里疆土;本王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大胤江山,為了黎民百姓!”
“而諸位大人呢?”蕭辰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官員,厲聲質問道,“北瀚鐵騎南下之時,你們在哪里?百姓流離失所,凍餓而死之時,你們在哪里?疆土被侵占,百姓被屠戮之時,你們又在哪里?!”
“你們躲在上京這溫柔鄉里,把持朝政,賣官鬻爵,貪贓枉法,中飽私囊!面對北瀚鐵騎,你們無人敢掛帥出征,無人敢為國分憂!如今本王守住了北疆,護住了百姓,你們反倒跳出來,指責本王謀逆,指責本王目無君上!我倒想問問諸位大人,究竟是誰,在誤國誤民?究竟是誰,對不起大胤的列祖列宗?!”
蕭辰看著眾人啞口無言的模樣,對著李嵩淡淡道:“李相,今日的宴席,本王已經領教了。多謝李相的款待,本王告辭。”
說罷,他轉身就走出丞相府,夜色已經深了。衛崢看著蕭辰的背影,忍不住道:“殿下,您剛才真是太厲害了!把那群奸賊懟得啞口無言,真是解氣!只是我們當眾打了李嵩的臉,他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回東宮的路上,怕是會有危險。”
王懷左右看了看,確認四周無人,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遞到了蕭辰面前,壓低聲音,急聲道:“殿下,不好了!蕭景與李嵩,早已聯合京營,在您返回東宮舊邸的路上,布下了第二波刺殺埋伏,足足有兩百名頂尖死士,就等著您自投羅網!您千萬不能走原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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