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根家的木門虛掩著，門環上掛著一串風干的竹篾。林知遠敲了三下，門內傳來緩慢的腳步聲。老人拉開門，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里還捏著半截未修完的篾刀。見是生面孔，眼神里帶著戒備：“文化館的？又是來填表的？表填了一堆，竹筐照舊賣不出去。”林知遠沒遞表格，只從包里拿出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八十年代縣手工業聯社的表彰大會，年輕時的陳守根站在領獎臺上，胸前戴著大紅花，手里捧著一只細密勻稱的竹編食盒。“陳伯，這是1987年，您編的‘八角透花盒’拿了省優。我找了半年，才在舊報紙堆里翻到這張。”

老人接過照片，手指微微顫抖。他盯著看了很久，喉結動了動，終于側身讓開：“進來吧。屋里亂，別嫌棄。”堂屋里堆滿竹材和半成品，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竹青味和陳年桐油的氣息。林知遠找了一塊干凈的木板坐下，擺好錄音設備，沒急著按開始鍵。他知道，信任不是靠設備建立的，是靠傾聽。他先聊竹材的產地，聊不同季節砍伐的講究，聊老一輩匠人怎么用土法防蟲防霉。老人起初只答“嗯”“對”，漸漸地，話匣子打開了：“現在的機器剖竹，快是快，但順著紋理的力道不對。竹子有脾氣，你硬掰，它就裂；你順著它，它就服帖。”

林知遠按下錄音鍵。麥克風捕捉到老人沙啞卻清晰的嗓音，背景是院子里偶爾掠過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市聲。他調整增益，讓聲音保持在安全閾值內。老人講到“破青”工序時，突然停下，眼神有些飄忽：“那刀……那刀口磨的角度，是多少來著？”記憶出現斷層。林知遠沒有催促，只從包里拿出一把舊篾刀和幾根不同粗細的竹條，輕輕放在老人面前。老人手指觸到刀柄的瞬間，肌肉記憶被喚醒。他拿起刀，對著光線比劃：“不是直口，是斜十五度。順著竹節走，不能逆。”聲音連貫起來，細節如泉水般涌出。

錄音持續了兩個小時。林遠沒有打斷一次提問，只在關鍵處輕聲確認。結束時，老人長舒一口氣，像卸下了多年的重擔。“你們年輕人，還愿意聽這些老掉牙的？”林知遠收起設備，認真點頭：“陳伯，這不是老掉牙，是根。樹沒根，長不高；人沒根，走不遠。”老人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林知遠走出院門，陽光正好。背包里的錄音筆沉甸甸的，里面裝著的不是數據，是一段即將被時間淹沒的呼吸。他知道，今天只是開始。明天，還要整理音頻，還要核對術語，還要預約下一位老匠人。路不寬，但聲音已經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