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倒下后,小巷里安靜了幾秒。
夜風穿過破碎的電纜和碎裂的磚墻,帶著一股焦糊味。藍其峰蹲下身,在灰燼的長袍里翻了翻,摸出兩樣東西——一枚議會執行官的徽章,和一部加密通訊器。通訊器的屏幕還亮著,上面有一條未讀消息。
“把蔡云龍帶回來。活的。——陳。”
藍其峰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把屏幕轉向蔡云龍。
蔡云龍看到那個“陳”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情緒。
“陳剝皮,”蔡云龍的聲音在發抖,“是他。就是他。”
藍其峰沒有問“你確定嗎”。蔡云龍眼中的那種光,不是懷疑,是確認。
“通訊器上有坐標,”藍其峰說,“他在江城。”
“在哪里?”蔡云龍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黑客少年,而是一種低沉的、像野獸低吼的聲音。
藍其峰把坐標讀了出來——江城東區,老城改造項目指揮部。距離這里不到五公里。
“頭兒,”蔡云龍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我要去。現在就去。”
藍其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的序列剛激活,身體還沒恢復。紅袖也受傷了。現在去,可能會死。”
“我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藍其峰說,“但我怕你死了也報不了仇。”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爬行者”MK2,塞進蔡云龍手里。“這個能屏蔽周圍的電子信號,給你三分鐘的時間。三分鐘之內,不管有沒有得手,必須撤。”
蔡云龍握緊那枚金屬球,指節發白。
“紅袖,”藍其峰轉頭看向靠在墻邊的顏紅袖,“你還能動嗎?”
顏紅袖點了點頭,紅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那好。云龍,你來指路。紅袖,你負責清除路上的障礙。我負責……”藍其峰頓了頓,“我負責在你殺了人之后,把你從那里帶出來。”
蔡云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老城改造項目指揮部設在東區一棟三層小樓里,周圍是一片拆遷中的廢墟。推土機和挖掘機停在工地上,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黑影。樓里還亮著燈,二樓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藍其峰的“空間感知”掃過整棟樓——一樓有兩個普通安保,二樓有三個人,其中一個人的序列信號很強,至少Lv2。三樓沒有人。
“目標在二樓,三個人。一個覺醒者,兩個普通人。”藍其峰低聲說,“紅袖,你負責解決樓下的安保和那個覺醒者。云龍,你直接上二樓找陳剝皮。”
“那個覺醒者呢?”顏紅袖問。
“交給你。別殺,打暈就行。”
顏紅袖點了點頭,化作一道紅色的殘影,消失在樓梯口。
樓下傳來兩聲悶響——兩個安保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倒下了。緊接著,二樓傳來一聲驚呼,然后是桌椅翻倒的聲音。顏紅袖的動作快如閃電,那個Lv2的覺醒者甚至沒看清她的臉,就被一拳打暈在地。
“二樓清了。”顏紅袖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蔡云龍沖上樓梯,藍其峰跟在后面。
二樓是一個大開間,被隔成幾個小辦公室。最里面的一間門上掛著“項目總指揮”的牌子,門半掩著,里面有燈光透出來。
蔡云龍一腳踹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真皮轉椅,墻上掛著拆遷規劃圖。轉椅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肥頭大耳,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里夾著一根煙。他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見慣了風浪的冷漠。
陳剝皮。
蔡云龍的眼睛瞬間紅了。
十年前,就是這個男人,以“技術合作”的名義騙走了蔡家的公司,侵吞了蔡云龍父親設計的“機械序列”底層架構。當蔡云龍父親拒絕交出完整的核心技術時,陳剝皮勾結議會,給蔡家安上了“叛國”的罪名。蔡云龍的父母在獄中“自殺”,公司被拍賣,所有資產被凍結。
而陳剝皮,拿著蔡家的技術,在議會的庇護下步步高升,從一個小商人變成了江城東區改造項目的總指揮,身家過億。
“蔡云龍?”陳剝皮認出了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屑的笑,“你還活著?我以為你早就死在哪個下水道里了。”
蔡云龍沒有說話。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陷進肉里,血順著指縫滴在地上。
“怎么,來找我報仇?”陳剝皮吐出一口煙圈,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你知道議會現在有多需要我嗎?東區改造項目涉及到議會的核心算力節點擴建,殺了我,整個江城都會震動。”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蔡云龍,落在門口的藍其峰身上。
“你就是那個砸了圣杯拍賣行的人?年輕人,我勸你一句——別蹚這趟渾水。議會的力量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今天能贏灰燼,是因為他輕敵。下次來的就不是Lv4了,是Lv5、Lv6。你扛不住的。”
藍其峰沒有回答,只是看了蔡云龍一眼。
蔡云龍深吸一口氣,走向陳剝皮。
陳剝皮的笑容終于僵住了。他感覺到蔡云龍身上的那股氣息——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比殺氣更可怕的東西。是絕望。是一個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人,才能散發出的那種徹底的、冰冷的絕望。
“你……你想干什么?”陳剝皮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后退,“你別亂來!外面都是我的——”
“你的人已經倒了。”蔡云龍說。
陳剝皮的臉色白了。
蔡云龍走到他面前,從口袋里掏出那枚“爬行者”MK2,按下了開關。金屬球發出高頻的嗡鳴,一道無形的電磁脈沖擴散開來,房間里的所有電子設備——電腦、手機、監控——同時黑屏。
“三分鐘,”蔡云龍說,“夠了。”
陳剝皮轉身想跑,蔡云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摔在地上。兩百多斤的身體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陳剝皮想爬起來,蔡云龍一腳踩在他的胸口,把他釘在地上。
“你殺了我爸媽,”蔡云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你搶了我家的技術,你用那些技術討好議會,換來了你現在的一切。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這一天。”
他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那是武烈虎給他的,他一直帶在身上,但從來沒有用過。
陳剝皮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不是我……是議會……是議會讓我干的……我只是執行……”
“你簽的字,”蔡云龍說,“我看到了。你簽的字,你蓋的章,你收的錢。所有的證據,都在我手里。”
陳剝皮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他感覺到蔡云龍踩在他胸口的那只腳在用力,越來越重,重到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別……別殺我……我給你錢……很多錢……你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蔡云龍低下頭,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他想象中的這一刻,應該是憤怒的、血腥的、充滿咆哮和嘶吼的。但真正到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的心里什么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快感,只有一種空蕩蕩的、像被掏空了一樣的疲憊。
“我不要你的錢,”蔡云龍說,“我只要你死。”
匕首落下。
藍其峰站在門口,沒有看。
不是不忍心,是不需要。這是蔡云龍的仇,蔡云龍的手,蔡云龍的裁決。他只需要在結束后,把蔡云龍從這間屋子里帶出去。
幾秒后,身后傳來匕首落地的聲音,然后是蔡云龍的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受傷的野獸一樣的嗚咽。藍其峰沒有回頭,只是把門關上,靠在墻上,等。
顏紅袖從樓下走上來,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看了一眼藍其峰。藍其峰搖了搖頭,她便在走廊的另一端站定,背靠著墻,紅色的瞳孔盯著樓梯口,像一個盡職的哨兵。
大約過了五分鐘,門開了。
蔡云龍走了出來。他的臉上有淚痕,眼睛紅腫,但眼神比之前清澈了很多。像是壓在心頭十年的那塊石頭,終于被搬走了。
他的手在發抖,但聲音很穩。
“頭兒,走吧。”
藍其峰看了他一眼,沒有問里面怎么樣了,只是點了點頭。
“走。”
三人下樓,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棟三層小樓的二樓窗戶里,燈還亮著。但再也沒有人從那間屋子里走出來了。
凌晨四點,格斗場地下室。
蔡云龍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攤著那個恒溫箱——梅雅茹的血液樣本還在里面。他的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著,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但藍其峰注意到,他敲鍵盤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著什么。
“云龍,”藍其峰走到他身后,“你可以休息。”
“不用,”蔡云龍的聲音有些沙啞,“核心層的服務器還沒拿下,時間不多了。”
藍其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沒有說話。
蔡云龍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松了。
“頭兒,”他說,聲音很輕,“謝謝。”
“謝什么?”
“謝謝你沒有攔我。謝謝你讓我自己動手。”
藍其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沙發。
“從今天起,”他說,“你不再是那個被追殺的黑客了。你是逆熵的一員。你有我們。”
蔡云龍沒有回頭,但藍其峰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顏紅袖蜷在角落的椅子上,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兩盞小燈。她看著蔡云龍的背影,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武烈虎從外面走進來,手里提著一袋熱騰騰的包子和豆漿。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蔡云龍,又看了一眼藍其峰,識趣地沒有問任何問題。
“吃早飯,”他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
藍其峰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很香。
蔡云龍也拿了一個,小口小口地吃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掉在包子上,和肉餡混在一起。
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議會的新執行官還會來,江城塔的核心層還沒拿下,梅雅茹的時間不多了。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仗要打。
但至少這一刻,蔡云龍的仇報了。
至少這一刻,他們是活著的。
藍其峰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蔡云龍敲鍵盤的聲音,武烈虎喝豆漿的聲音,顏紅袖均勻的呼吸聲。
這些聲音,比任何序列都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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