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藍其峰的車再次駛向翠屏山。
夕陽沉入江面,把整條江水染成了暗紅色。梅家豪宅在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沒有了往日的燈火通明,只有二樓梅雅茹房間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
藍其峰一個人來的。顏紅袖和蔡云龍留在格斗場準備今晚的行動,武烈虎在調集人手。他原本計劃天黑后直取江城塔,但梅若冰的那條消息改變了他的安排。
“雅茹醒了。她想見你。”
他想見梅雅茹,不是為了敘舊,而是為了確認一件事——她的思維鋼印是否被完全清除。下午的剝離只拆了五層,還剩兩層。如果那兩層沒有被摧毀,她隨時可能再次失控。
車停在門前,梅若冰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的眼睛紅腫,頭發凌亂,像是一整天沒有離開過妹妹的床邊。
“藍先生,”她的聲音沙啞,“雅茹在二樓。她……她看起來正常了,但我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藍其峰點了點頭,走上樓梯。
走廊已經被簡單清理過,墻上的洞用木板釘住了,地上的碎玻璃掃到了一邊。但空氣中還殘留著焦糊味和血腥味,提醒著幾個小時前這里發生過什么。
梅雅茹的房間門半掩著,里面傳來微弱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唱歌。藍其峰推開門,看到她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灰白色的頭發被梳順了,披在肩上。她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眼睛恢復了深灰色,雖然渾濁,但至少是清醒的。
她看到藍其峰,嘴角微微上揚。
“你來了。”
藍其峰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感覺怎么樣?”
“像被人從里面拆了一遍,”梅雅茹的聲音很輕,但比之前連貫了很多,“你說的那個‘思維鋼印’,還有兩層沒拆。我能感覺到它們,像兩根刺扎在腦子里。”
“我會幫你拆掉。”
梅雅茹搖了搖頭,笑容變得苦澀。
“不用了。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撐不了幾天了。拆不拆都一樣。”
藍其峰沉默了幾秒。
“你想見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梅雅茹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房間里沒有開燈,兩個人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我想求你一件事,”梅雅茹終于開口,“如果我再次失控,殺了我。”
藍其峰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你姐姐不會同意。”
“她不需要知道。”
“你知道我不會這么做。”
梅雅茹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那就幫我控制住自己。不要讓我傷害她。”
藍其峰沒有說話。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兩張S級通行證,放在梅雅茹的手邊。
“江城塔的核心層需要你的DNA才能激活。你已經把血液樣本給我了,不需要親自去。但如果你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我盡量。”梅雅茹說。
藍其峰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梅雅茹的聲音。
“藍其峰。”
他停下腳步。
“謝謝你救了我父親。也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藍其峰沒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梅若冰靠墻站著,雙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跟你說了什么?”
“她說她想活著看到江城塔被拿下。”
梅若冰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晚上八點,格斗場地下室。
藍其峰剛推開門,就看到了蔡云龍那張煞白的臉。
“頭兒,出事了。”
“說。”
“梅家的監控系統被黑了。不是外部攻擊,是從內部——有人用梅雅茹的權限登錄了梅家的安保網絡,關閉了所有報警系統。”蔡云龍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而且……而且梅雅茹的生命體征在急劇變化。她的心率已經升到了一百八,體溫四十度,還在漲。”
藍其峰的瞳孔猛地收縮。
“什么時候的事?”
“五分鐘前。我試著聯系梅若冰,她的手機打不通,梅家的座機也全忙。”
藍其峰轉身就往外沖。
“紅袖,跟我走!云龍,聯系武烈虎,讓他帶人封鎖翠屏山的出入口!”
晚上八點十五分,翠屏山。
藍其峰的車在盤山公路上瘋狂飛馳,輪胎在彎道處發出刺耳的尖叫。顏紅袖坐在副駕駛,紅色的光芒在她身上明滅不定,做好了隨時戰斗的準備。
藍其峰的“真理之眼”在距離梅家還有一公里的時候就開啟了。
他看到的景象,讓他的心臟停跳了半拍。
整棟梅家豪宅被四色光芒籠罩——紅色的是火,藍色的是冰,青色的是風,褐色的是土。四種元素的力量像四條狂龍,在建筑內外橫沖直撞。二樓的窗戶已經全部碎裂,火焰從窗口噴出,照亮了半邊天空。
而在那團混亂的光芒**,有兩個人的序列信號。
一個是梅雅茹——她的序列強度已經飆升到了Lv4的上限,接近Lv5。
另一個是梅若冰——她的序列信號很微弱,在梅雅茹的狂暴面前像一盞隨時會被吹滅的燭火。
“梅若冰還在里面。”藍其峰咬牙踩下油門。
車沖進梅家大門,停在豪宅前的廣場上。藍其峰推開車門,熱浪撲面而來。整棟樓都在燃燒,火焰從每一個窗口噴出,濃煙遮天蔽日。
“紅袖,你能沖進去嗎?”
“能。但需要你幫我開路。”
藍其峰開啟“真理之眼”,在火焰中找到了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從正門進去,穿過大廳,上樓梯,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梅若冰在那里,被梅雅茹堵在了墻角。
“跟我來。”
藍其峰沖進火海,顏紅袖緊隨其后。火焰在他的“拆解”面前向兩側分開,熱浪被藍色的光芒阻擋在身外。他們穿過大廳,樓梯已經燒塌了一半,藍其峰踩著滾燙的金屬扶手翻上二樓。
走廊里,梅雅茹站在房間門口,渾身燃燒著四色的光芒。她的眼睛又變成了那種暗紅色,比之前更深、更濃,像兩團凝固的血。她的嘴里發出低沉的、不像人類的嘶吼。
房間里,梅若冰蜷縮在墻角,手里握著一把椅子擋在身前,但那是徒勞的。她的衣服被燒了好幾個洞,臉上有煙灰和淚痕,但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悲傷。
“雅茹……是我……姐姐……”她的聲音在火焰的咆哮中幾乎聽不到。
梅雅茹抬起右手,一團由四種元素壓縮而成的球體在掌心凝聚——火的熱、冰的冷、風的切割、土的沉重,四種力量被強行揉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不穩定的、隨時可能爆炸的能量球。
藍其峰的“真理之眼”看到了那個球體的結構。
四元素融合——Lv4的終極技能。一旦釋放,整棟樓都會被炸平。梅雅茹的身體承受不了這種級別的能量輸出,釋放的瞬間,她自己也會死。
“紅袖,把她拉開!”藍其峰喊道。
顏紅袖化作一道紅色的殘影,沖向梅若冰。但梅雅茹的反應更快——她左手一揮,一道冰墻拔地而起,擋住了顏紅袖的去路。紅色的殘影撞在冰墻上,冰層碎裂,但顏紅袖的速度也被迫降了下來。
藍其峰沒有猶豫,直接沖向梅雅茹。
他的右手食指彈出,目標——她掌心的四元素融合球。
“拆解。元素序列·崩解。”
藍色的光芒與四色球體碰撞。
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藍其峰感覺到自己的“拆解”能量正在與梅雅茹的四元素融合球互相抵消。但融合球的能量太強了,他的算力在飛速消耗——百分之七十、五十、三十、十……
不夠。
他的算力不夠。
梅雅茹的暗紅色眼睛看著他,沒有任何表情。她已經不認識他了,她的意識被那兩層殘存的思維鋼印徹底淹沒了。
“藍其峰!”顏紅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藍其峰咬著牙,把最后一點算力全部壓進指尖。
“拆解。全部輸出。”
藍色的光芒突然暴漲,與四色球體同時炸開。
爆炸的沖擊波把藍其峰掀飛,他的后背撞在走廊的墻上,嘴里涌出一口血。梅雅茹也被震退了三四步,四色光芒從她身上消散了大半,但她還站著。
藍其峰從墻上滑下來,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左臂的傷口崩裂了,血順著手臂滴在地上。他的“真理之眼”在閃爍,像一臺快要斷電的電腦。
“藍先生!”梅若冰從房間里沖出來,扶住他。
“別管我……帶她走……”藍其峰推開梅若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梅雅茹站在那里,暗紅色的眼睛盯著他。她的身上,四色光芒正在重新凝聚——比之前更慢,但更濃。
藍其峰知道,他擋不住下一次攻擊了。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來。”
是顏紅袖。
她的身上燃燒著熾烈的紅光——不是之前那種暗淡的、斷斷續續的紅,而是一種刺目的、像太陽一樣的紅。她的序列恢復到了九成,接近全盛時期。
“紅袖,你的身體……”
“能撐住。”
顏紅袖走到藍其峰前面,面對梅雅茹。兩個紅色的身影——一個是血一樣的暗紅,一個是火焰一樣的熾紅——在燃燒的走廊中對峙。
“梅雅茹,”顏紅袖的聲音很平靜,“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梅雅茹的頭歪了一下,暗紅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波動。
“你……是……”
“我是顏紅袖。被議會關了三年的人。和你一樣。”
梅雅茹的身體開始顫抖。
“和你一樣,”顏紅袖重復了一遍,“我們都是被議會變成武器的人。但我們不是武器。”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梅雅茹。你有父親,有姐姐。你參與了江城塔的建設,你知道那座塔的每一個螺絲、每一根電纜。你不是殺人機器。”
梅雅茹的嘴唇開始哆嗦。
“我是……梅……雅……茹……”
暗紅色的眼睛開始閃爍,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對,你是梅雅茹。”顏紅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掌心向上,“把那些不屬于你的東西,還回去。”
梅雅茹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緩緩抬起了自己的手。
暗紅色的光芒從她身上消散,四色元素像潮水一樣退去。她的眼睛從暗紅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淺灰,最后恢復了那種疲憊的、但清醒的灰色。
她的手搭在顏紅袖的掌心上。
“我……”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我還活著?”
顏紅袖握住她的手。
“還活著。”
梅雅茹的身體軟了下來,倒在顏紅袖懷里。四色光芒徹底消散,走廊里的火焰也漸漸熄滅。
藍其峰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看著顏紅袖抱著梅雅茹,看著梅若冰撲過來抱住妹妹,看著火焰在身后一點一點熄滅。
“贏了。”他輕聲說。
但代價太大了。
他的算力幾乎耗盡,左臂的傷口在流血,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顏紅袖的序列雖然恢復了九成,但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至少透支了她一周的恢復時間。
梅雅茹還活著,但那兩層思維鋼印還在。如果不拆掉,她隨時可能再次失控。
藍其峰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遠處,江城塔的紫色光柱依然在夜空中閃爍,像一根嘲笑的手指。
“還沒完,”他對自己說,“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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