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我在一家打印店里印了五百張尋人啟事。內容很簡單:“有人嗎?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請到江邊大平層頂層找我。我叫沈樂,我一個人。”
我開著車一張一張貼。電線桿上貼,公交站牌上貼,超市門口貼,醫院大廳貼。每貼一張我都會站在原地等五分鐘,看看有沒有人走過來。沒有,一個人都沒有。我又想了個辦法——把車開到城市最高的廣播電視塔下面,爬上去,用廣播喇叭喊話:“喂——!有人嗎——!如果有人聽到,請到廣播電視塔下面集合——!我在這里等你們——!”聲音傳遍了整座城市。我等了一個小時,沒有人來。
說實話,連著好幾天吃外賣雖然不用付錢,我已經有點膩了。牛排紅酒再貴,一個人吃也沒意思。這天我開車往城南走,路過一片高檔別墅區,鐵門開著,我拐了進去。最里面那棟光花園就有半個足球場大,有游泳池,有戶外燒烤臺,有玻璃花房,甚至還有一個私人健身房。我站在泳池邊,突然覺得反正也沒人,我為什么不在這里住幾天?
我把車上的東西搬進來,換上泳褲,一頭扎進水里。水是恒溫的,我仰面漂在泳池**,看著天上的云慢慢飄過,腦子里什么都不想。陽光曬在肚皮上,暖洋洋的。游完泳我去花園里摘了幾個橙子,用別墅里的榨汁機榨了一杯鮮橙汁,躺在躺椅上喝。喝完又去健身房擼了半小時鐵——雖然我是個宅男,但一個人的時候反而想動一動,反正沒人看我笑話。下午我又去了別墅區的私人影院,挑了部喜劇片。巨大的銀幕,環繞立體聲,我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笑。笑了十分鐘就不笑了,因為電影里的角色在對話,而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七天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有回應的話了。我關了電影,走出影院。花園里的橙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我站在樹下抬頭看——風在吹,樹葉在響,太陽在落山,可就是沒有一個人。
第九天,我把方圓五十公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搜遍了。居民區、寫字樓、商場、醫院、學校、車站、工廠、倉庫,我甚至翻墻進了一個軍事禁區,里面也沒有人。希望越來越渺茫。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或者是在一個游戲里,或者已經死了——這是地獄,一個只有我一個人的地獄。
第十天的早晨,我開車往郊外走。這是最后的希望了,再往外就是山路,翻過山就是另一個城市。我不知道要不要去,因為如果那個城市也沒人,那我真的不知道該去哪了。車開到山腳下的時候,我無意間往右邊瞥了一眼——樹林的邊緣,有什么東西在飄。我踩了剎車,是一縷煙,細細的,白白的,從山林深處升起來,在灰藍色的天空里慢慢散開。不是山火,山火的煙是黑的、濃的。這是炊煙。有人在生火。
我的手開始發抖。我把車停在路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車,朝著那縷煙的方向跑過去。樹枝刮在臉上,褲子被荊棘劃破,我什么都顧不上。跑了幾百米,穿過一片灌木叢,前面豁然開朗——是一塊空地。空地上有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小火堆,火堆上架著兩根樹枝,樹枝中間穿了一條魚,魚還在烤,滋啦滋啦冒著油。
火堆旁邊坐著一個人。是個女孩。她穿著深色的衛衣,頭發隨便扎了個丸子頭,臉上蹭了些灰,手里拿著一根樹枝正小心翼翼地翻著那條魚。聽到動靜,她猛地抬起頭,眼睛又大又圓,里面全是警惕。她右手悄悄摸到了身邊的一塊石頭。
我舉著雙手喘著粗氣,盯著她看了三秒鐘,然后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你也是人?”我聲音都是抖的。
她沒說話,還是盯著我,石頭握得更緊了。
“我不是壞人,”我說,“我叫沈樂,我……我也是一個人,我找了十天的——”
話沒說完,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看著我哭了,愣了幾秒,然后手里的石頭慢慢放下了。她的嘴唇開始發抖,眼眶紅了,一顆眼淚順著臉上的灰滑下來,留下一道白印子。
“……你也一個人?”她的聲音很小,帶著鼻音。
我使勁點頭。
她又問:“全世界……就剩我們兩個了?”
“我不知道,”我說,“但你是第一個我找到的。”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后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我也哭了。兩個人隔著火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哭得像兩個傻子。火上的魚烤焦了,沒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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