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星源把票據塞回口袋,決定去找那個“記憶典當行”。
他沿著城郊公路走了一個小時。右腳踝從疼變成木,從木又變回疼,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一枚逐漸變燙的釘子上。天亮時到了老城區入口,腳踝已經腫得把鞋面撐滿。
老城區的街道空蕩蕩,褪色的招牌在晨風中搖晃。他按照票據背面那個模糊的坐標拐進一條巷子——票據邊緣那個六角形紋路讓他想起一個地方,妹妹失蹤前最后被目擊的位置附近,據說有一家復古雜貨鋪。
這個細節浮上來的時候沒有任何理由,像水面下的東西突然頂破了一層冰。
巷口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樹,樹皮剝落,露出灰白的木質。再往里走五十米,門牌號逐漸接近——142號,144號,146號。
148號。
他停下來。
沒有雜貨鋪。只有一堵墻。紅磚砌的,磚縫里長著青苔,墻面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他伸手摸了摸墻面,磚是涼的,硬的,真實的。往兩邊看,147號是一家早餐店,149號是一家五金店,唯獨148號憑空消失,像被什么東西從這條街上挖走了一塊。
他退回巷口,重新走了一遍。142到150號,挨個數過去。148號依然是一堵墻。
早餐店的老板端著一鍋熱粥出來。古星源走過去。
“你好,148號原來是不是有家雜貨鋪?”
老板聽到“148號”三個字,臉色變了。端著鍋的手抖了一下,粥從鍋沿晃出來,濺在他的膠鞋上。他甚至沒低頭去看。
“沒有沒有。”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說完就轉身進店,玻璃門在身后合攏,鎖扣咔嗒一聲落下。
古星源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兩秒。
然后他走回墻前,把票據從口袋里抽出來。泛黃的紙面上,那個六角形紋路在晨光下似乎微微發亮。他把票據按在墻面上——大小剛好和某幾塊磚的輪廓重合。
不是巧合。
他正要再仔細看,身后傳來腳步聲。
急促,凌亂,像一個人赤著腳在跑。
然后是聲音——“是你……是你!”
聲音不像從喉嚨里出來的。像從某個更深的、被撕裂的地方。
一個女人從巷口沖過來。頭發亂成一團,穿一件臟兮兮的碎花裙子,腳上一只拖鞋一只運動鞋。她沖到古星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前臂的傷口被指甲掐進去,疼得他嘶嘶倒吸一口涼氣。
“我沒推!是它!它推的!”
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劇烈顫抖,像兩只被困住的飛蛾。
“天臺邊上……她站在天臺邊上……”聲音忽高忽低,像壞掉的收音機,“趙天宇說不能跳……可是它不聽……它不聽我的……”
古星源渾身一震。
趙天宇。
“你說什么?什么它?哪個女孩?”他反手抓住女人的肩膀。
女人突然尖叫一聲,猛地推開他,踉蹌后退。她抱住自己的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嘴里還在往外蹦碎片——“我沒推她下樓……是那段記憶……趙天宇看見了……他看見了……”
古星源蹲下來,壓低聲音:“你說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女人抬起頭,眼睛對焦在他臉上。
然后她像被燙到一樣往后縮。整個人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手指指向他——“你……你是那個人……”
她的瞳孔突然放大,像認出了什么不該認出的東西。
“那段記憶是你的。”
這句話像一只手伸進古星源的胸腔,攥住了某個他不知道還存在的東西。
他的膝蓋軟了一下。
“是你的!還給你!把它拿走!”
女人爬起來就跑。一只拖鞋掉在地上,她顧不上撿,赤著腳沖進巷子深處。碎花裙子的裙擺翻飛,像一只受傷的蝴蝶撲向暗處。
“等等!”
古星源追了兩步。右腳踝的傷讓他一個踉蹌摔在地上,掌心撐地時傷口重新裂開,血從纏著的布條里滲出來。
等他爬起來,女人已經消失在一座廢棄居民樓的樓道里。
巷子里只剩下一只歪倒的拖鞋。
他撿起那只拖鞋,站在原地大口喘氣。腦子里那個念頭像雷一樣炸開——不是消失。是轉移。
他典當的記憶,進了她的腦子。
妹妹失蹤的真相,現在就活在那個瘋女人的腦子里。而她被那段記憶逼上了天臺,逼她面對那個女孩,逼她以為自己推了人。
趙天宇在場。趙天宇看見了。趙天宇死了。
而他連妹妹的臉都想不起來。
古星源攥緊那只拖鞋。手在發抖。他把拖鞋塞進口袋,轉身看了一眼那堵墻。
晨光的角度變了。
剛才他按票據的那幾塊磚上,隱隱約約浮現出六角形紋路的輪廓——像是被票據上的紋路烙上去的,邊緣微微凹陷,在斜射的日光下投出一圈極淡的陰影。
他眨了眨眼。
輪廓消失了。
或者從來沒有出現過。
古星源盯著那堵墻看了三秒,然后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座廢棄居民樓。
樓道里黑洞洞的。他扶著墻上樓,每走一步都側耳傾聽。二樓,三樓,四樓。每一層的走廊都空蕩蕩,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彈跳。
她不見了。
他站在四樓走廊上,靠著墻,閉上眼。
那只拖鞋在口袋里,硌著他的肋骨。
找到她。不管她躲在這棟樓的哪個角落,不管她腦子里那段記憶會對他做什么。她腦子里裝著他失去的一切。
而他已經空白了三年。
不能再空白下去了。
他睜開眼,走向走廊深處。一扇扇門在他兩側掠過,門板上的油漆剝落,露出下面更舊的漆面,一層又一層,像地質年代的斷層。
其中一扇門半開著。
門縫里透出一絲光線,冷白色的,不像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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