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回到府中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門繞進了后院。這個時辰,府里的人都知道太沈大人心情不好,誰也不敢上前觸霉頭。丫鬟婆子們遠遠看見那身官袍,就趕緊低頭退到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徑直去了書房。推開門,一股墨香撲鼻而來。這間書房是他最得意的地方——紫檀木的書架頂天立地,上面擺滿了各種珍本古籍,但十本里有九本他從未翻過。靠窗的那張黃花梨大案上,攤著一幅沒畫完的山水,那是他附庸風雅時隨手涂的。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閉目養神了片刻。
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謝諍要查他了。
不是嚇唬,不是試探,是真的要查。
八十萬兩白銀的去向,他比誰都清楚。其中三十萬兩變成了怡心園的亭臺樓閣,二十萬兩換成了庫房里的奇珍異寶,十五萬兩送進了宮里那位貴妃妹妹的私庫,剩下的十五萬兩,分存在九州七八家錢莊里,用的全是假名。
這些賬目,他自認為做得天衣無縫。可謝諍那個人,他不是普通的對手。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將軍,十六歲上戰場,十九歲平西北,二十一歲退北狄——這種人,嗅覺比獵犬還靈,下手比鷹隼還狠。
沈知睜開眼,目光落在墻上掛著的一幅字上。那是他父親留下來的,寫著四個大字:“忍辱負重。”
他冷笑了一聲。
忍?他已經忍了太久了。忍到謝諍一個外姓王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忍到滿朝文武看他的眼神從敬畏變成幸災樂禍,忍到連戶部那個小小的侍郎都敢查他的賬。
不能再忍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在一張宣紙上寫下了兩個字:謝諍。
然后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老爺,”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小姐來了。”
沈知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紙簍里,換上一副慈愛的表情,揚聲說:“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月白色衣裙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就是沈妮。
說實話,每次看到自己的女兒,沈知都會有一瞬間的恍惚——這真的是他沈知的女兒嗎?那眉眼、那氣度、那舉手投足間的從容,都像極了她的母親。而她的母親,是當年九州有名的美人,是他費了好大的心思才娶到手的。
“父親。”沈妮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沈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沈妮坐下來,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上,目光平視著父親。她今年十八歲,生得確實好看——不是那種濃艷的美,而是一種清冷的美,像冬天枝頭將開未開的白梅。她的眉毛不畫而翠,嘴唇不點而朱,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沉靜如水,仿佛什么都能看透,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妮兒啊,”沈知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疲憊,“今天朝堂上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下人們說了一些。”沈妮回答。其實她聽說了全部——父親的書房里有一個專門負責打探消息的小廝,每次朝會結束后都會第一時間把朝堂上的事情稟報給她。但她不會讓父親知道這一點。
“攝政王謝諍,要在朝堂上查為父的賬,”沈知搖了搖頭,“為父一生兢兢業業,為朝廷鞠躬盡瘁,到頭來卻要被一個黃口小兒如此羞辱。”
沈妮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她知道父親說這些話是有目的的。從小到大,父親每次跟她“談心”,最后都會落到一個明確的要求上——讓她去討好某位貴婦人,讓她在某個宴會上出風頭,讓她拒絕某家的提親因為那家不夠格。她從不多問,也從不多說,因為她知道問了也沒用,說了也沒人聽。
“妮兒,你知道謝諍這個人嗎?”沈知忽然問。
“女兒深居閨中,不曾見過。”
“他是個厲害人物,”沈知站起身來,在書房里來回踱步,“十六歲領兵,十九歲封侯,二十三歲當上攝政王。此人殺伐果斷,心思深沉,朝中上下,沒人不怕他。”
頓了頓,他又說:“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沈妮抬眼看向父親。
“他是男人,”沈知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女兒,“只要是男人,就過不了美人關。”
沈妮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沉。
她明白了。她太明白父親的意思了。
“妮兒,”沈知走回來,在她對面坐下,語重心長地說,“為父養你十八年,供你讀書識字,教你琴棋書畫,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讓你嫁個好人家,光宗耀祖嗎?原本為父想把你送進東宮,可如今太子那邊……形勢不太好。倒是謝諍,如日中天。”
“父親想讓女兒去接近攝政王?”沈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問一個關乎自己終身的問題。
“不是接近,”沈知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是讓他愛上你。讓他信任你,離不開你。然后——”
他沒有說下去,但沈妮已經聽懂了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字:然后毀了他。
書房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動了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院子里有人在澆花,水瓢舀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女兒明白了。”沈妮站起身,欠了欠身,“父親若無別的事,女兒先回去了。”
“去吧,”沈知滿意地點了點頭,“下個月初,聽濤水榭有一場秋獵宴,謝諍會去。為父已經幫你弄到了請柬。到時候,你知道該怎么做。”
沈妮沒有說話,轉身走出了書房。
她沿著回廊慢慢往回走,腳步很輕,裙擺掃過青石板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掛在屋檐的一角,清冷的光灑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青禾在回廊的盡頭等著她。青禾是她從小的貼身侍女,比她小兩歲,圓圓的臉,一雙機靈的眼睛,此刻正焦急地看著她。
“小姐,老爺又讓您做什么了?”青禾湊過來小聲問。
沈妮沒有回答。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說了一句讓青禾摸不著頭腦的話。
“青禾,你說,人這輩子,能不能只為自己活一次?”
青禾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小姐,您說的什么話呀?您是太傅府的大小姐,吃穿不愁,多少人羨慕還來不及呢。”
“是啊,”沈妮苦笑了一下,“多少人羨慕。”
她不再說話,繼續往前走。月光把她的背影照得孤零零的,像一株長在懸崖邊上的花,好看,卻隨時可能被風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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