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聽濤水榭。
這一天的天氣出奇的好。秋高氣爽,萬里無云,鳳棲山上的楓葉紅得正艷,遠遠望去像一片燃燒的火海。
沈妮坐在馬車里,隔著紗簾往外看。馬車沿著山路緩緩上行,路兩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轎,有鑲金嵌銀的,有樸實素凈的,從山腳一直排到山腰,可見今日來的賓客有多少。
青禾坐在她旁邊,興奮地東張西望:“小姐,您看那邊,那是尚書府的馬車!還有那邊,那是國公府的!天哪,今天全九州有頭有臉的人怕是都來了吧?”
沈妮沒有應聲。她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今天要怎么引起謝諍的注意。
父親給她的指示是“想辦法讓他注意到你”,但沒有告訴她具體怎么做。她只能靠自己。
馬車在山莊門口停下。沈妮扶著青禾的手下了車,剛一露面,就引來了周圍一陣低低的驚嘆。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綠色的褙子,里面襯著月白色的抹胸,下著一條同色的百褶裙,腰間系著一條白玉鑲嵌的禁步,走起路來環佩叮當,清脆悅耳。她的發髻梳的是時下最流行的墜馬髻,只插了一支白玉蘭花簪,耳畔墜著兩粒小小的珍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整個人像是從古畫里走出來的仕女,又像是一株清晨帶露的白蓮,清清爽爽,不染纖塵。
“那是誰家的姑娘?好生標致!”
“太傅沈知的千金,沈妮,九州第一才女,你沒聽說過?”
“原來就是她!果然名不虛傳,比傳聞中還要美上三分。”
沈妮面色如常,目不斜視地走進了山莊。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議論。從小到大,無論她走到哪里,身后都會跟著這樣的竊竊私語。她已經學會了充耳不聞。
山莊里面的布置比外面更加精致。正**是一大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上搭著幾座彩棚,棚下擺著桌椅瓜果。草坪的東側是一個演武場,那里已經有人在騎馬射箭了;西側則是一排涼亭,女眷們大多聚在那里喝茶聊天。
沈妮被引到了女眷的席位上。她剛落座,就有好幾個世家小姐湊過來跟她寒暄。她含笑應對,言語得體,既不顯得冷淡,也不過分熱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尋著一個人的身影。
攝政王謝諍。
她沒有見過他。但關于他的傳聞,她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有人說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有人說他面如冠玉,風度翩翩;有人說他殺人如麻,滿手鮮血;還有人說他從不對女人多看一眼,是個鐵石心腸的冷面閻王。
這些傳聞,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個人是父親最大的敵人,也是她必須拿下的目標。
“攝政王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山莊的大門。
沈妮也抬起了頭。
然后,她看到了他。
謝諍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從大門外緩緩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騎射服,腰束金帶,腳蹬皮靴,長發用一根玉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那張臉,比沈妮想象中要年輕得多,也好看得多。
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山,薄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天生的凌厲。但最讓人過目不忘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幽暗如深潭,仿佛藏著無數的秘密,又仿佛什么都沒有。
陽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他騎馬的樣子很隨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獵豹,慵懶,危險,不可接近。
沈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喝茶,可握著茶盞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小姐,您怎么了?”青禾湊過來小聲問,“臉怎么紅了?”
“太陽曬的。”沈妮面不改色地說。
青禾看了看頭頂的太陽——十月的太陽暖洋洋的,一點也不毒——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紅撲撲的臉蛋,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
謝諍的到來讓宴會的氣氛瞬間達到了高潮。他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到主位坐下,先是看了一場騎射比賽,然后親自下場射了三箭——三箭全部正中靶心,引來滿堂喝彩。
沈妮遠遠地看著他,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個人,真的會被美色所惑嗎?
她不確定。
她甚至隱隱覺得,父親這次可能要失算了。
午宴過后,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在山莊里散步。
沈妮沒有跟任何人結伴,獨自一人走到了后山的楓林。這是她早就計劃好的——她需要一個相對安靜、相對私密的空間,萬一有機會和謝諍說上話,總比在大庭廣眾之下要好。
楓林比她想象中還要美。一棵棵楓樹高聳入云,滿樹的紅葉密密匝匝,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光影晃動,像水波一樣流轉。
她站在一棵最大的楓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紅葉,不知不覺出了神。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
不是那種鬼鬼祟祟的接近,而是**方方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靴子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轉過身。
謝諍就站在她身后三步遠的地方。
他手里沒有拿任何東西,就那么隨意地站著,陽光穿過楓葉落在他的臉上,給他冷硬的五官添了幾分柔和。
沈妮的心跳瞬間加速,但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慌不忙地行了一個禮:“臣女沈妮,見過攝政王殿下。”
“沈妮?”謝諍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沈知的女兒?”
“正是。”
謝諍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并不輕佻,也不冒犯,更像是一個獵人在觀察獵物——或者,一個棋手在打量棋子。
“你父親讓你來的?”他忽然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直接到沈妮差一點沒接住。但她畢竟是沈知的女兒,從小在爾虞我詐的環境中長大,應變的能力早已刻進了骨子里。
她微微一笑,語氣自然得像是聊天:“王爺說笑了。秋獵宴是九州的盛會,臣女是隨父親一同來赴宴的,何來‘讓’與‘不讓’之說?況且,”她頓了頓,“臣女想來便來了,不需要任何人讓。”
謝諍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但足以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那么冷硬了。
“有趣,”他說,“你比你父親會說話。”
說完,他轉身走了。
沈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楓林深處,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確定謝諍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但她確定一件事:這個男人,比她想象中要難對付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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