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油燈忽明忽暗。
紅紙上那幾行端正的生辰八字看得人頭皮發麻。
最后一個血色繩圈圖案畫得極度潦草。
黑紅色的墨水還在順著紙張紋理往下滲透。
王虎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
他死死貼著斑駁的墻皮往后縮。
這上京來的推官完全被最兇惡的陰物盯上了。
跟這等厲鬼點名要收的人待在一間屋子里。
簡直是拿自己的陽壽在開玩笑。
柳七娘的手穩得沒有絲毫晃動。
她饒有興致的盯著沈渡的臉。
似乎在等這文弱書生露出驚慌失措的慘狀。
沈渡的臉色根本沒有任何變化。
他抬起那只全無血色的右手。
毫無避諱的捏住那張沾著死人口水和濃血的囍字。
兩根修長的手指來回搓了一下紙張邊緣。
“這是白事鋪子里最下等的糙面紅紙。”
“墨汁里混了極重的死人尸油。”
沈渡順手將這張催命拜帖丟在積水的臟磚上。
皮靴毫無停留的直接踩了上去。
把那個血色繩圈狠狠碾進黑泥里。
“百年不散的下三濫東西。”
“到了密州府還是只會玩這種見不得光的把戲。”
這等明目張膽的血字叫囂。
擺明了就是在逼他親自跳進柳家巷那個屠宰場。
柳七娘吹了一聲輕佻的口哨。
狐貍眼里的探究欲瞬間變作了極度狂熱的興奮。
“大人好膽色。”
“這樁案子我柳七娘接得痛快。”
她轉身一腳把地上的爛布條踢飛。
身子直接俯向那具散發著防腐藥味的尸體。
粗糙的皮手套直接按在老趙頭塌陷的臉頰兩側。
“臉皮縫隙里的尸僵完全吃透了骨頭。”
“這老更夫在斷氣的那一瞬間。”
“嘴角是被人用某種野蠻的力道強行拉扯上去的。”
柳七娘伸出兩根手指探入老趙頭豁開的嘴巴。
硬生生掰開僵硬的后槽牙。
骨頭發出讓人牙根發酸的咯吱聲。
“喉嚨底下的軟骨徹底粉碎。”
“氣管壁上全是爛紙殘留。”
她抽出帶著暗紅血絲的手指。
在黃花梨木箱的邊緣蹭去黏液。
“沒有外傷。”
“沒有中毒的青斑。”
“全靠四根指頭就把一個大活人折騰出這等詭異的死法。”
沈渡冷冷的盯著老趙頭緊閉的雙眼。
那雙眼睛縫里卡滿了一層厚厚的死皮白膜。
尸體雖然在笑。
但那張臉透出的是一種完全失去人性的空洞。
“扒開他的眼皮。”
沈渡的嗓音不帶任何感情。
命令下得干脆。
柳七娘沒有任何廢話。
直接丟開手里的銀鑷子。
兩只包裹在厚重麻布手套里的手直接捏住老趙頭稀疏的眉骨。
尸體的眼皮早就粘連成了兩塊風干的硬牛皮。
活人的正常力氣根本撥弄不開。
柳七娘雙腿分開扎緊步子。
腰胯驟然發力。
兩根粗糙的大拇指狠狠頂在死人的上眼瞼處。
暴力的往上強行翻卷。
撕啦。
難聽的黏膜撕裂聲在狹窄的停尸房內炸響。
兩片生硬的眼皮被硬生生掀翻。
底下兩顆徹底失去水分的死魚眼球暴露在空氣中。
瞳孔已經放散到了人類能達到的極限。
眼白部分布滿了一根根爆裂的紫黑色血管。
“湊近燈火。”
沈渡毫不猶豫的彎下腰背。
那張白凈的臉頰幾乎要徹底貼上死尸散發著土腥味的鼻尖。
活人的距離直接越過了對尸體的防備界限。
柳七娘立刻將角落里那盞滿是油渣的破燈端了過來。
昏暗的橘紅色火苗在兩人呼吸的間隙劇烈搖晃。
直接照進了那兩顆渾濁干癟的晶狀體深處。
人死之前遭遇強烈的刺激。
視覺的殘影有極大可能在那一瞬間被定格在眼球底層的膜片上。
沈渡連呼吸都停了。
視線化作利刃。
強行刺穿死魚眼表面的那層白霧腐斑。
就在瞳孔的最深處。
有一抹突兀的色彩根本沒有被死亡吞噬。
極度的紅。
紅得就像剛放出來的熱血。
在那微小渾濁的倒影里。
一個穿著繁瑣厚重嫁衣的女人靜靜的立在黑暗中。
女人的身形纖細到了皮包骨頭的程度。
腦袋上罩著一張完全蓋住臉龐的大紅蓋頭。
蓋頭四周懸掛著一長串滲人的紅色流蘇。
完全就是出殯隊伍里常用的紙扎工藝。
在那陰暗的瞳孔視界內。
那個新娘緩緩抬起了左手。
手腕極細。
膚色白得透出死青。
指甲極度尖銳。
上面涂著黑漆漆的詭異蔻丹。
這只手平直的向前伸出。
直直的指著老趙頭的面門。
而在這只慘白的手背上。
本該是粗壯大拇指的位置。
徹徹底底是一塊平坦的死肉。
完全沒有任何骨骼和指節的痕跡。
食指。
中指。
無名指。
小拇指。
這確確實實是一只生來畸形的四指怪物肢體。
畫面的每一個比例。
每一次殘缺的扭曲角度。
跟沈渡昨夜被困在夢境中看見的景象分毫不差。
這就是同一只手。
沈渡的指甲死死的摳住實木板凳的邊緣。
硬質木屑扎進指肚。
細微的痛楚強行按壓下翻滾的殺機。
白蓮天宮。
這群陰魂不散的舊時邪祟。
完全掌控了柳家巷的那個角落。
他們布置出這種絕命的死局。
根本不為了幾兩碎銀子。
而是在借用無辜活人的陽氣生魂。
向他這尊朝廷委派的現任推官公開宣戰。
柳七娘的臉也湊近了半分。
她那對狐貍眼驟然緊縮。
“大人。”
“瞳孔底下縫著活魂。”
“那件大紅嫁衣不是針線縫的布料。”
“看那反光的褶皺質地。”
“那是一件糊死人用的紙衣。”
穿紙衣的四指新娘。
用冥婚鎖魂的規矩。
把一條在黑夜里巡了三十年街的老命活活抽走。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這等破敗縣城能承擔的大案規格。
沈渡直起身板。
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
“紙人索命不過是塊粗糙的幌子。”
“這背后下刀子剔骨的必定是長著血肉的人。”
他直接扯下掛在腰帶上的那塊殘缺陰陽魚玉佩。
玉質入手冰涼。
這是他用來鎮壓那幫東西的唯一信物。
“把這兩顆眼珠子取下來泡在蒼術水里。”
“這案子才剛剛開了個血腥頭。”
王虎縮在墻角。
完全聽不懂這兩人在對著尸體打什么詭異的啞謎。
他只覺得這推官絕對惹了可怕的大麻煩。
連這瘋婆子仵作都一塊兒瘋了。
停尸房外的破舊院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搖搖欲墜的門板被人從外頭直接撞飛。
半扇木門砸在水坑里。
濺起半人高的泥水。
縣衙里的師爺連官帽都跑丟了。
稀疏的頭發全粘在腦門上。
他連滾帶爬的翻過極高的門檻。
兩膝一軟直接撲倒在混著黑水的青磚地上。
干癟的嘴唇夸張的打著哆嗦。
牙齒瘋狂的來回磕碰。
“不好了。”
“又死人了。”
師爺的公鴨嗓破了音。
聲音尖銳得直刺耳膜。
“城南東街那個殺豬的張大牛。”
“剛才死在了柳家巷那條死胡同的最里頭。”
“就死在趙老頭昨天倒下的同一個磚縫位置。”
師爺兩只手死命扒住停尸房發霉的門框。
指甲摳出血都沒察覺。
“那兩百斤重的肥大身板。”
“手腕也拴著紅線。”
“嘴里也塞著那個死人用的破紅字。”
“那臉笑得比這老更夫還要嚇人十倍。”
停尸房里的陳腐氣味在這一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王虎的雙腿徹底發軟。
整個人癱坐在滿是穢物的土墻根底。
這才過去多久。
昨天夜里子時剛剛結果了老更夫。
丑時立刻就在同樣的地方捏死了最魁梧的殺豬匠。
同一個死胡同。
同一塊石板路。
這特么就是一個只進不出的索命絞肉機。
那個根本不存在四指怪物。
大刺刺的停在陰暗角落。
坐等獵物送上門挨宰。
沈渡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只是將目光從老趙頭被挖空的眼眶移開。
他邁開修長筆挺的長腿。
毫不避讓的跨過癱軟在地的師爺。
直接走入濕冷的秋雨濃霧中。
綠色的官服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去柳家巷。”
“會會那個穿紙衣的臟東西。”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