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密州府驛館的二層客房里沒有點燈。
窗戶的木板縫里透不進半點月光,屋子里黑得如同墳墓。
沈渡端坐在冰冷的床沿,那件七品綠袍被他極其隨意地搭在一旁的木架上,露出底下那身單薄的白色中衣。
他沒有睡。
也不能睡。
白天在停尸房和柳家巷里聞到的那股子尸油混雜著爛泥的惡臭,仿佛已經徹底滲透進了這間屋子的每一寸木頭縫隙里,順著冰冷的空氣往他鼻腔深處死命地鉆。
兩具尸體,兩張被強行扯出的詭異笑臉。
還有那張寫著他生辰八字,畫著上吊繩圈的催命拜帖。
“白蓮天宮……”
沈渡從齒縫里擠出這四個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從領口扯出一根紅繩,繩子末端掛著半塊質地溫潤的殘缺玉佩。
這是他身上唯一能鎮住那幫邪祟的東西,也是他與那個地方唯一的聯系。
玉佩入手冰涼,卻絲毫壓不住他心底翻騰的燥火和殺意。
那幫陰魂不散的雜碎,蟄伏了上百年,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子時更夫,丑時屠夫。
一個時辰殺一個。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報復,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祭祀。
一場……為他準備的“歡迎”儀式。
“下一個是寅時。”
沈渡閉上眼,腦海中飛速轉動,“按照這個順序,他們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風聲陡然變得尖利起來,像是無數冤魂在窗紙上用指甲刮擦。
屋內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沈渡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意識逐漸沉淪。
滴答。
滴答。
水聲?
不對。
沈渡猛地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在驛館的客房。
他正站在一條狹窄、潮濕的巷子里。
是柳家巷。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濃霧,白得發膩,像是腐爛的尸體上蒙著的厚厚一層菌毯。
腳下的青石板路濕滑黏膩,踩上去軟得像爛肉。
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桐油和香燭惡臭味濃烈了百倍,幾乎要將他的肺部徹底燒穿。
“又來這套……”沈渡冷笑一聲,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卻只摸到一手空。
他的官服、他的玉佩,全都不見了。
身上只穿著那件單薄的中衣。
沙沙……沙沙沙……身后,那極度細碎的紙張摩擦聲再次響起,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沈渡緩緩轉過身。
那頂半人高的血紅紙轎,就那么憑空懸浮在三步之外的濃霧中,四個紙人轎夫慘白的臉上,濃墨勾勒出的笑容咧得更大了,嘴角幾乎要撕裂到耳根。
和第一次夢里不同。
這一次,那四個紙人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它們沒有眼珠的空洞眼眶,齊刷刷地對準了沈渡。
“圣子……”
“你終于回來了……”
四個方向,傳來了四道重疊在一起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干澀嗓音。
“回來?”
沈渡的視線越過紙人,死死釘在那頂不斷滲出油膩紅水的紙轎上,“我可不記得,自己跟一幫裝神弄鬼的垃圾有什么瓜葛。”
刺啦——轎簾無風自動,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
一只手探了出來。
那只他見過兩次的、只有四根指頭的慘白鬼手。
緊接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從轎廂極致的黑暗里,緩緩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厚重繁瑣的嫁衣,但那布料沒有絲毫光澤,質感僵硬,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簌簌”的聲響。
那是一件用死人紙糊出來的嫁衣。
大紅的顏色刺眼奪目,像是浸透了無數人的鮮血。
她的臉上蒙著一張同樣質地的紅蓋頭,遮住了全部面容。
“瓜葛?”
女人開口了,聲音空靈又詭異,仿佛是從無數個喉嚨里同時發出來的,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紙張撕裂感。
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讓周圍的濃霧都為之翻滾。
“圣子說笑了,你的血,你的骨,你的命,哪一樣不是天宮賜予的?你背叛了我們,如今,只是回來贖罪罷了。”
“贖罪?”
沈渡眼神冰冷,“一幫藏在陰溝里的臭蟲,也配審判我?”
“我們不是臭蟲。”
女人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我們是新世界的引路人!而你,沈渡,你本該是我們的王!”
她緩緩抬起那只四指鬼手,直直地指向沈渡的心臟位置。
“看看這條巷子,多熱鬧。”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癲狂的愉悅,“子時,我們取了一個更夫的命魂,為你敲響歸家的鑼鼓;丑時,我們宰了一個屠夫,為你獻上最肥美的血食祭品。”
“全都是為了你啊,圣子。”
沈渡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用無辜之人的性命鋪路,這就是你們白蓮天宮的道?”
“無辜?”
紙嫁衣新娘發出一陣咯咯的怪笑,身體都跟著顫抖起來,“這世上哪有無辜之人?他們能成為您回歸的基石,是他們百世修來的福分!”
她的聲音一沉,帶著徹骨的寒意。
“寅時馬上就要到了。你猜,下一個祭品會是誰?那個跟你走得很近,身上帶著一股子死人味的假小子仵作?還是衙門里那個胖得流油的縣令?或者……是你自己?”
話音未落,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仿佛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瞬間出現在沈渡的面前。
一股混雜著腐爛和胭脂的濃烈香氣撲面而來。
沈渡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那只冰冷的、只有四根指頭的鬼手,已經閃電般扼住了他的喉嚨!
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被濕透的紙張緊緊包裹住的窒息感。
力量大得不可思議,沈渡感覺自己的頸骨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別急。”
女人的臉隔著蓋頭,幾乎貼在了他的鼻尖上。
“你的命,要留到最后。”
她另一只手緩緩抬起,捏住了蓋頭的一角。
“讓你看看,你的新娘,長什么樣子……”
刺啦。
蓋頭被猛地掀開。
那后面,根本沒有臉!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只有一張平整光滑的白紙,上面用鮮血畫著一個又一個扭曲旋轉的黑色漩渦,仿佛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無數張痛苦、哀嚎、扭曲的人臉在那些漩渦中沉浮,發出無聲的尖叫。
老趙頭的臉!
張大牛的臉!
還有無數張沈渡從未見過的、死狀凄慘的面孔!
那些臉孔仿佛要從那張紙上掙扎著爬出來,伸出一雙雙枯瘦的手臂,將他拖進無盡的深淵。
掐著他喉嚨的四指鬼手猛然收緊!
窒息感瞬間達到了頂點!
“啊!”
沈渡爆喝一聲,猛地睜開雙眼。
他依然坐在驛館的床沿,窗外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一切都只是夢。
他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喉嚨處火辣辣地疼,像是真的被人死死掐過。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卻在抬起左手手腕的瞬間,身體徹底僵住。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在他的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東西。
一根鮮紅得刺眼的紅線。
正死死地纏繞著,打著一個和老趙頭手腕上一模一樣的、詭異的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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