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刺眼的紅線,死死勒進了手腕的皮肉,冰冷,滑膩,仿佛一條剛剛從尸體上爬下來的毒蛇。
沈渡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簾,右手兩根修長的指骨直接扣住繩結末端。
這絕對是趁他夢魘神魂最弱的時候,悄無聲息系上來的陰物。
沒有絲毫猶豫,他手腕猛然翻轉,一股陰冷的寸勁驟然爆發,那根血繩“啪”的一聲,當場被硬生生扯斷!
斷裂的紅線掉落在殘破的木地板上,如同失去生機的詭異蟲子般迅速干癟。
一股濃烈的、仿佛在百年古墓里開棺時才能聞到的陳舊尸臭味瞬間炸開,直接把屋子里僅存的活人氣排擠得干干凈凈。
這筆見不得光的血債,絕對沒完。
他一把扯下木架上那件極度寬松的鷺鷥綠袍,胡亂披在單薄的肩頭,推開滿是裂紋的客房木門,大步流星,徑直朝著密州府縣衙正堂的方向走去。
天色才剛剛擦亮,縣衙大堂外頭早就亂成了一鍋沸騰的滾水。
縣令鄭明遠頭頂那頂烏紗帽歪在一邊,雙手死死捏著驚堂木,兩條腿在寬大的太師椅底下抖得如同篩糠,嘴唇青紫得完全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那張布滿油汗的胖臉,此刻徹底垮成了一團爛泥。
捕頭王虎更是沒了往日的囂張,像一只受驚的黑熊,死死縮在門柱旁邊,連平日里橫著走的八字步都走不出了。
兩具死狀可怖的尸體,已經把這群官差的膽子徹底嚇破了。
沈渡跨過極高的紅漆門檻,皮靴踩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極有規律的“嗒、嗒”聲,每一步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堂內眾人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他直接走到書案前頭,將那根被他扯斷的干癟紅繩,重重地拍在了桌案正中間。
“啪!”
一聲脆響。
沾著濃郁尸臭的紅線剛剛接觸桌面,鄭明遠就像屁股底下被扎了一針,嚇得怪叫一聲,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碩大的身軀狠狠撞在后頭的山水屏風上,險些把那副據說是前朝名家的真跡砸個稀巴爛。
“沈……沈推官……這……這是哪里來的腌臜東西?!”
鄭明遠舌頭直打結,哆哆嗦嗦地伸出肥胖的短指,指著案板上那截大兇之物,呼吸都變得困難。
“昨夜,我歇在驛館客房。”
沈渡的嗓音沒有任何情緒波瀾,漆黑如墨的眼底只剩下凌厲的刮骨刀意,“有東西,直接把這玩意兒套在了我的手腕上。”
這幾句平鋪直敘的字眼,更是猶如一道道響雷,在人心惶惶的正堂之上連環炸開!
堂內的空氣瞬間停止了流動。
幾個膽小的差役更是兩眼一翻,直接嚇得跌坐在地上,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這幫盤踞在密州府泥底的陰物,簡直囂張到了沒邊沒際的地步!
弄死更夫和屠夫就算了,居然明目張膽地把索命符貼到了朝廷命官的肉身上!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這是要把整個密州縣衙的臉面按在地上,用腳底板狠狠地碾碎!
王虎咽下一大口泛酸的唾沫,艱難地從柱子后面挪出半條粗腿,聲音發顫,“大……大人,這案子……這案子根本沒法查了!擺明了是……是鬼王娶親,陰司索命的絕路!咱們這些兄弟都是肉體凡胎,怎么……怎么去跟陰曹地府的惡鬼動刀子?”
沈渡猛地偏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視線,精準地死鎖住這黑臉漢子的咽喉。
那股猶如實質的殺伐威壓,硬生生把王虎后半截喪氣的抱怨全都堵死在了喉管里。
“活人穿上那身紙糊的皮子,裝神弄鬼,”沈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以為能一手遮天了不成?”
王虎被這話嗆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粗壯的手指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拼命用力,卻終究沒敢當著滿堂上下的面把刀抽出來。
這書生昨天在停尸房里那輕描淡寫的一捏,實實在在讓他品嘗到了什么叫極度絕望的碾壓感。
鄭明遠此刻哪有心情看底下人斗法,煩躁地一腳踢翻了腳邊的銅火盆。
那兩百斤重的殺豬匠張大??刹皇羌埡模脖缓翢o痕跡地輕易捏死了,下一個死的,天知道會不會就是他自己!
那等怪物,絕對已經盯上了縣衙!
“沈大人的能耐,本官……本官是見識過的!”
鄭明遠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抹了一把額頭不斷往外冒的油汗,肥胖的胸腔劇烈起伏了好幾下。
他用盡全力攀住書案邊緣站直了身子,那雙滿是紅血絲的渾濁眼睛里,透著極度的恐慌與毫無保留的寄托。
“這樁雙尸大案,從即刻起,全權交由沈大人督辦!”
縣太爺的嗓音嘶啞,直接抓起桌上的火簽令箭,粗暴地塞進了沈渡寬大的袖口,仿佛丟掉了一塊能把他活活燒死的燙手焦炭。
沈渡掂量著手里那根沉甸甸的木質令箭,眉尾細微地向上挑了半分。
“要我把這背后的毒瘤連根挖出,沒問題。”
他毫不客氣地提出條件,“但我必須挑一個最頂尖的幫手,只聽我一人差遣。密州府的暗河太深,我需要一個熟手替我探路。”
就在鄭明遠滿臉愁容,準備隨便指派幾個老衙役敷衍塞責的時候。
大堂外頭,再次傳來一陣極度囂張干脆的皮靴踏地聲。
柳七娘背著那個沉重夸張的黃花梨木殮妝大箱子,雙手隨意地抱在胸前,毫無阻礙地直接跨進了這莊嚴肅穆的縣衙正堂中心。
這假小子今天換了一身貼身的墨黑色短打,滿頭烏黑長發僅用一根麻繩死死纏成高挑的馬尾,那對狐貍眼里透著毫不掩飾的狂熱嗜血光芒,視線在沈渡和他手里的令箭上打了個轉。
她直接大刺刺地站在了沈渡身側。
“縣尊大人,”她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這剖皮拆骨、縫補線索的粗活,這破衙門里,除開我,還沒人接得住。”
王虎氣得臉上橫肉狂跳,指著這個不守規矩的女仵作就想開口喝罵。
可只要一碰上沈渡那冷硬如寒鐵的斜睨視線,這粗壯漢子的半個臟字,硬生生又被逼著全咽進了肚皮最深處,連個屁都不敢放。
鄭明遠哪還管什么臭規矩,當場拍板,直接把柳七娘劃到了新推官的名下。
只要能保住頭頂這頂烏紗帽,就算把整個密州府衙掀個底朝天,他都認了!
接下這要命的火簽,兩人根本沒有任何廢話,直接轉身,一前一后地走進了最里頭那間陰森的刑房密室。
案桌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卷宗單據。
沈渡拉過一把硬木椅子坐下,直接將從張大牛胃里掏出來的那半截爛符紙鋪平在桌面上。
邊緣那個扭曲的“女”字旁紅砂印記,在白日的天光下顯得刺眼扎心。
柳七娘極度熟練地打開黃花梨木箱,掏出一把邊緣鋒利的小銼刀,在滿是血腥味的符紙表面刮蹭下一點點紅粉,放在鼻尖用力嗅了兩下,嫌惡地撇開了好看的嘴角。
“大人,這根本不是什么正經道家做法用的朱砂。紅墨里頭,摻了極大比例的陳年尸油。”
尸油作畫,四指扣魂。
這完全證實了,這不是什么流氓謀財害命,而是一個龐大、嚴密,且極度瘋狂的嗜血組織。
他們正在用最殘酷、最原始的手法,布置一個絕命大陣。
一個……專門拉人入局,填坑祭祀的陰陣。
沈渡修長的食指毫無規律地敲擊著硬木桌面,發出極度枯燥壓抑的聲響。
他那強悍的大腦正飛速轉動,將昨夜兩個受害者的所有生平細節暴力的撕碎、重組,試圖找出那條隱藏在迷霧之下的死亡暗線。
“一個更夫,跟一個在東街賣重肉的殺豬匠。”
他的聲音冷得透骨,“兩人完全沒有半點交集,連住的地方都隔了半個縣城。邪祟大費周章把人弄到柳家巷的死胡同,在那同一塊青石板上殺掉,絕對不是貪圖方便,而是……那塊地方,極有講究。”
“時辰!時辰才是最要命的絕殺釘子!”
柳七娘猛地收回手中的刀具,那雙狐貍眼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徹底發亮。
她一把扯過刑房墻壁上掛著的那張密州府詳盡地圖,直接用指甲在城南柳家巷的位置,狠狠戳出了一個巨大的深洞。
“趙老頭死在子正時分,張大??ㄔ诔笳濣c,整整間隔一個時辰,分毫不差!”
“接下來,就是寅時。”
沈渡接上話頭,削瘦的身體猛然前傾,修長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這幫瘋子,是按十二地支的順位,在不停歇地收割腦袋。殺戮,根本沒有被徹底阻斷!”
柳七娘抽出插在發帶上的一根細木棍,直接指在桌上那張紙片,那個殘缺的“女”字旁痕跡上頭,“這字寫得極小,而且筆鋒完全不是尋常男子的硬朗做派,透著一股子詭異陰柔的娟秀死氣。這么大的手筆,絕對不是一個人能干出來的殺局!”
整個密州城,在暗地里,早成了這群瘋子肆意玩弄的屠宰場。
王虎那幫蠢材根本靠不住。
“等他們回過神來,亂葬崗早就被無辜百姓的尸骨填平了!”
柳七娘極度贊同地咧開嘴角,連那顆極度尖銳的小虎牙都興奮地露了出來,“我們沒功夫去指望這破縣衙的護衛,必須親自去那最危險的第一線,把那裝神弄鬼的四指怪物,親手揪出來,活生生剝皮斬首!”
就在兩人敲定最終方向,準備跨出門檻,去那柳家巷大開殺戒之時。
一陣沉悶無比的怪異震動,順著青磚地面,一路傳導進了刑房的深處,連桌子上的紙片都跟著劇烈地抖動了兩下。
有人在后院搞出了大動靜。
突然!
走廊外頭傳來一陣刺耳的陶瓷破裂聲,緊接著,是一連串慌亂、帶著極度驚恐的女子凄厲尖叫,硬生生撕開了這縣衙后堂勉強維持的肅穆與寧靜!
一名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鬟連滾帶爬地沖到門邊,臉色煞白如同一張薄紙。
她哆嗦地伸出滿是凍瘡的手指,死死指著知府后堂深處,那口常年封死、早已干涸的廢棄枯井方向。
“血!血!井……井里……”
她嗓音徹底劈裂,帶著哭腔,“枯井里頭……在往外頭……瘋狂地咕嚕嚕直冒暗紅色的滾燙濃血!”
丫鬟的上半句話還沒說完,柳七娘已經化作一道黑影,從她身側一閃而過!
沈渡的背脊更是猛然繃緊,骨頭縫里透出一股駭人的冷厲煞氣!
他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撞開礙事的木門,皮靴踩碎落葉,兇悍地直奔那口兇煞四溢的枯井!
丫鬟癱軟在地,終于擠出了下半句話,聲音小得如同蚊蚋,卻清晰地鉆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井……井沿邊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雙……”
“紅色的繡花鞋。”
寅時的第三張催命符,狂妄到直接下進了縣太爺自家的后院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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