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了?誰封鎖的?”
李秀英的聲音尖銳起來,那張花白的臉上滿是憤怒。
黑袍人往前走了一步,袍角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當然是我們。枉死城是收容冤魂的地方,那些死因不明、壽數未盡的人,都被關在里面。可是最近……里面出了一個叛徒。”
“叛徒?”
“一個渡魂人。和你一樣,身上帶著月牙疤的渡魂人。”
黑袍人歪著頭看我,那雙藏在兜帽陰影里的眼睛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建國。
“他做了什么?”我問。
“他打開了城門。枉死城被封印了幾百年,從外面根本打不開。可那個老東西用月神血脈的力量,硬生生在城墻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黑袍人的聲音變得陰森起來,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撕開口子做什么?”
黑袍人冷笑了一聲。“放人出來。枉死城里關著的都是些什么東西?冤死的、屈死的、橫死的……那些怨念深重的亡魂。他把它們放出來,你想想要是讓它們跑到人間,會發生什么?”
我沒說話。
“所以我們封鎖了枉死城。現在,任何人都不能進出。包括你們。”
黑袍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那股濃重的死氣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憑什么?”
李秀英擋在我面前,花白的頭發在陰風中飛舞,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我要找林建國,你們憑什么攔我?”
“因為那個人是罪犯。”
“他是罪犯?他為了等我,在枉死城里待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他連投胎都沒去,就為了等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來的人!你說他犯罪?”
李秀英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等待本身不犯罪。但打開封印、釋放亡魂,就是重罪。按照陰間的規矩,這種行為要受萬鬼噬身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萬鬼噬身?”
李秀英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褪盡,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你們要對他用刑?”
“已經用過了。不過那老東西命硬,到現在還沒死透。”
黑袍人說,語氣輕描淡寫。
李秀英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我伸手扶住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冰涼刺骨,像一截浸在水里太久的木頭。
“你們……你們對他做了什么?”
李秀英抬起頭,眼睛里燃起一團幽綠色的火焰,那是執念之火。
“沒什么。就是讓他每天被一萬只鬼咬一遍而已。三百多年了,他應該習慣了。”
黑袍人聳了聳肩,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三百多年。
我愣住了。
“月神血脈的傳承者,壽命和普通人不一樣。他們天生帶有月牙疤,是月神的棄民。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死一次,然后以新的身份回到人間。他們的記憶會被封印,直到有一天覺醒,才能想起自己是誰。”
黑袍人慢悠悠地說,語氣里帶著一種詭異的自得。
“林建國……”
“他死過十三次了。每一次,他都會忘記之前的一切,重新開始。但他的靈魂深處,總有一個執念留著——等一個人。”
“所以他每次都會回來找我。”
李秀英的聲音哽咽了,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了淚光。
“很感人,對吧?可惜感動不了任何人。上一次,他找到了你,還和你訂了婚。然后他覺醒了,恢復了之前的記憶。然后他跑了。”
黑袍人嗤笑一聲,那笑聲陰冷刺骨。
“他為什么跑?”
“因為他的命。月神血脈的傳承者,生來就是要渡魂的。他們在陽間和陰間之間行走,把那些滯留的亡魂送往該去的地方。這是他們的使命,也是他們的詛咒。”
黑袍人說,語氣里帶著一種詭異的自得。
“什么詛咒?”
“每個傳承者覺醒之后,都會收到一個信息——陰間的某個地方,正在發生一件很可怕的事。他們必須去阻止,否則人間和陰間都會毀滅。”
黑袍人停頓了一下,那雙幽冷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林建國覺醒之后,收到的信息是:枉死城里關著一個危險的東西,必須放出來。”
“所以他打開了封印?”
“對。他說那是他的使命。他要放出那個東西,阻止某件事發生。”
黑袍人點頭,語氣變得有些凝重。
“什么東西?”
“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那個東西被封印在枉死城最深處,已經幾千年了。它是陰間最古老的秘密,也是最危險的禁忌。”
黑袍人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你們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就把它封鎖起來了?”
“我們有命令。封鎖枉死城,不讓任何人進出。至于里面是什么,等上面的人查清楚再說。”
“上面的人?你們上面還有誰?”
我問,眉頭緊皺。
黑袍人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
就在這時,李秀英突然動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紅光,朝黑袍人撲去。枯槁的雙手燃起幽綠色的火焰,帶著三十七年的執念和等待,朝那團黑暗席卷而去。
“林建國不是罪犯!他是英雄!”
李秀英的聲音尖銳刺耳,像一根針扎進我的耳朵里。
黑袍人沒有躲避。他只是輕輕抬起手,一道黑色的霧氣從他袖中涌出,像一條靈活的蛇,纏上了李秀英的身體。
“三十七年的執念,確實很感人。可惜,執念再深,也敵不過輪回。”
黑袍人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
李秀英被黑霧纏住,身形猛地一頓,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漸漸黯淡下去。她掙扎著,想要掙脫束縛,卻只是讓黑霧纏得更緊。
“放開她。”
我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里帶著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怒意。
“放開她?就憑你?”黑袍人看向我,語氣里帶著嘲諷。
“我說了,放開她。”
黑袍人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起來。
“你知道嗎,月牙疤發光的時候,是傳承者力量最強的時候。你現在手臂上的那道疤,正在發光。”
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絲玩味。
“這意味著什么?”我問。
“意味著你的力量正在覺醒。你是新一代的傳承者,還沒有被污染。你有機會成為我們的人。”
“你們的人?”
“月神余孽。你知道為什么陰間要追殺你們嗎?因為月神背叛了陰間,在幾千年前被十殿閻羅聯手封印了。她的血脈,是被詛咒的血脈。”
黑袍人歪著頭看我,那雙藏在兜帽陰影里的眼睛閃爍著某種詭異的光芒。
“那你們為什么要招攬我?”
“因為你可以贖罪。你的前輩犯了很多錯,放出了不該放出的東西。但你不一樣。你可以幫我們阻止這一切,把那個東西重新封印回去。”
“我憑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去枉死城,找到林建國,問他二十四年前發生了什么。”
黑袍人松開纏住李秀英的黑霧,那團黑氣像活物一樣縮回他的袖子里。
“二十四年前?”
“對。你今年二十四歲,二十四年前,你剛出生。但那一年,發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從陰陽裂縫里走出來。”
“女人?嬰兒?”
“那個女人是林建國的未婚妻。她從陰陽裂縫里逃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懷里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那個嬰兒,應該二十四歲了。”
黑袍人盯著我,眼神意味深長,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獵物。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站在原地,感覺血液在血管里凝固,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到底想說什么?”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
“我想說的是,你手臂上的月牙疤,是你身份的證明。你是月神血脈的傳承者,是林建國三百年來一直在等的人,也是……他的孩子。”
黑袍人朝我走近一步,那股濃重的死氣幾乎要把我吞沒。
“不可能。”
“沒什么不可能的。林建國輪回了十三次,他的血脈一直在傳承。你的母親,你應該叫她母親的那個女人,不是林建國的妻子,只是一個被選中的容器。”
“我母親……”
“她叫李望舒。二十四年前,她從陰陽裂縫里逃出來的時候,只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女人。她不知道自己懷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懷孕。她只知道她必須保護那個孩子,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黑袍人說,語氣里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所以她把孩子生下來,交給別人養大。”
“對。”
“那她現在在哪里?”
“死了。二十四年前,為了給你爭取逃跑的時間,她把自己獻祭給了轉輪王。現在,她被困在枉死城最深處的封印里,永世不得超生。”
黑袍人輕描淡寫地說,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感覺天旋地轉,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李秀英飄到我身邊,伸手扶住我。她的手冰涼,卻讓我感到一絲安慰。
“別聽它的。它在騙你。”
李秀英低聲說,聲音里帶著顫抖。
“是嗎?那你知道為什么林建國要打開封印嗎?因為他在封印里看到了一個人——一個他等了很久的人。”
黑袍人歪著頭,語氣里帶著一絲玩味。
“誰?”
“李望舒。林建國打開封印,不是為了釋放那個被封印的東西,而是為了救出他的愛人。”
“所以他被抓了。”
“因為他違反了禁令。但他不后悔。他說,只要能救出她,受什么刑都值得。”
黑袍人點頭,語氣里竟然帶著一絲敬佩。
我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
腦海里混亂一片,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爭吵。
母親。渡魂人。月神血脈。枉死城。林建國。封印。
這些詞語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拼不成一個完整的畫面。
“你想知道真相嗎?”
黑袍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蠱惑的力量。
“去枉死城。去找林建國。讓他親口告訴你。”
“可是你說枉死城被封鎖了。”
“我可以帶你去。”
我睜開眼睛,看著黑袍人。
“為什么?你為什么要幫我?”
我問,眼睛直直地盯著黑袍人。
“因為你是鑰匙。只有月神血脈的傳承者,才能打開封印。你進去,找到林建國,問清楚真相,然后——做你的選擇。”
“什么選擇?”
“幫我們,還是幫他們。”
黑袍人退后一步,袍角拖在地上,沙沙作響。
“想好了就來找我。我會在枉死城門口等你。”
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肯定。
話音落下,黑袍人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死氣灰霧之中。其他的黑袍人也跟著消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彼岸花在風中搖曳,紅得像血。
“你信嗎?”
李秀英問我,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滿是擔憂。
我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臂上的月牙疤。
銀白色的光芒還在微微閃爍,像一彎沉睡的月亮。
“我不知道。但我想去枉死城。”
“去找林建國?”
“去找答案。”
我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被死氣灰霧籠罩的城市,那雙眼睛里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我都想親眼看看。”
李秀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點頭。
“走吧。我陪你。”
她說,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
我們沿著彼岸花叢中那條看不見的小路往前走。前方是枉死城的方向,城墻的輪廓在灰霧中若隱若現,高聳入云,像一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的巨大傷疤。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
為了那個在封印里困了二十四年的女人。
為了那個等了三十七年的男人。
也為了我自己——那個不是人類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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