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城的城門是用青銅鑄的,高三丈,寬兩丈,表面布滿了銅綠和銹跡。城門上沒有門釘,只有一些模糊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歲月留下的傷疤。
城門緊閉。
我和李秀英站在城門前,看著那扇巨大的銅門,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我喃喃自語,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緊張。
“這是陰間最古老的城池之一。傳說在陰間形成之初就已經存在了,最早是用來關押那些罪不至入地獄、卻又不甘投胎的亡魂。后來逐漸擴大,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李秀英的聲音低沉,那張花白的臉上帶著幾分敬畏。
“人間最黑暗的角落,也比不上這里。”,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城門右側的陰影里走出一個人影。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李秀英也緊張起來。可那人影走近了,我才發現那不是黑袍人——是個駝背老頭,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官服,手里拄著一根拐杖,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渡魂人?好久沒見過活人了。”
老頭開口了,聲音沙啞干澀,像是好久沒喝過水。
“你是誰?”我問。
“守城的。”
老頭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到城門下,抬頭看著那扇銅門。
“我在這門口站了三百多年,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亡魂。”
“三百多年?”
“枉死城里的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外面一天,里面一年。所以你看到的這座城,可能比它實際存在的時間更古老。”
老頭瞇著眼睛看我,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
“那你怎么還是這個模樣?”
“我是鬼差,不受時間影響。活人來了又走,死了又投胎,就我一個人杵在這兒,無聊得很吶。”
老頭咧開嘴,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
“我們來……”
“我知道。你們來找林建國。”
老頭打斷了我,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個老東**開封印的時候,我就站在這兒。我親眼看著他的月牙疤亮起來,看著他把城門撞開,看著他跑進去救人……然后被轉輪王的人抓住了。”
老頭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像是在回憶一段往事。
“你看到了,為什么不阻止他?”
“我為什么要阻止?他等了那么久,終于等到一個值得拼命的機會,我攔著他做什么?”
老頭看了我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屑。
“那他……”
“還活著。不過也快了。萬鬼噬身之刑,每天一萬只鬼咬一遍。他都咬了三百多年了,再硬的骨頭也該磨沒了。”
老頭點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幾分感慨。
李秀英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能見他嗎?”
她問,聲音里帶著顫抖。
老頭看向她,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你是他的未婚妻?”
“你怎么知道?”
“他被抓的時候,嘴里一直念叨一個名字。秀英,秀英,我對不起你。他說,你等了他三十七年,問我能不能替他去看看你還在不在。”
老頭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像是從肺腑里擠出來的。
李秀英的眼眶紅了。
“我讓他別擔心,說你會等他的。可我沒告訴他實話——他受刑的時候,我去看過。”
老頭的聲音變得低沉,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層水光。
“怎么樣?”我忍不住問。
“很慘。他被綁在刑臺上,身上爬滿了各種各樣的小鬼。那些鬼都是枉死城里最兇的品種,專門以啃噬靈魂為生。它們一口一口地咬,他就一聲一聲地叫,叫得整個枉死城都在發抖。”
老頭搖了搖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幾分不忍。
“他為什么還要堅持?”
“因為他在數。每咬一口,他就在心里數一個數。他說,只要數到一千萬,就能撐到轉輪王消氣。”
老頭看著我,眼神意味深長。
“一千萬?”
“每天一萬,三百多年,加起來大概……差不多十一億口。他才咬了三億多,還差得遠呢。”
老頭掰著手指算了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李秀英的眼淚落了下來。
“我要進去見他。”
她說,聲音嘶啞,那張花白的臉上滿是決絕。
“進不去。城門被封死了。”
老頭搖了搖頭,那根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為什么?”
“因為林建國打開城門的時候,放出來一批不該放的東西。轉輪王親自下的封印,除非有鑰匙,否則誰也打不開。”
老頭指了指城門上的那些紋路,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帶著幾分凝重。
“什么鑰匙?”
“月牙疤。月神血脈的傳承者的血。”
老頭看向我,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突然亮了起來。
我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臂。月牙疤還在微微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在灰暗的環境中格外顯眼。
“你愿意嗎?”老頭問我。
“什么?”
“用你的血,打開這道封印。這是林建國自己設的局——他打開城門的時候,就知道會有人來追。他留了一個后門,只有月牙疤能打開。”
老頭說,語氣里帶著幾分期待。
“他早就算到了?”
“他不傻。活了三百多年,死過十三次,要是還沒點腦子,早投胎投成傻子了。”
老頭嗤笑一聲,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幾分敬佩。
“那我要是打開封印……”
“里面的東西就全跑出來了。包括那個被關了幾千年的怪物。”
“那我不開呢?”
“林建國就得多等七百年。七百年,三億多口,他還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
老頭說,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我沉默了。
李秀英看著我,眼睛里帶著某種期待,又帶著某種恐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口。
“你們在這里等著。”
我說,聲音里帶著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堅定。
“你要干什么?”
“開門。”
“可是……”
“我需要一個人。如果里面真的那么危險,你進去只會成為累贅。”
我打斷她,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扇巨大的銅門。
李秀英的臉色變了變,但她沒有反駁。她知道我說的是實話——她只是一個等了三十七年的孤魂,執念再深,也擋不住枉死城里的那些兇魂惡鬼。
“那你一個人進去?”
她問,聲音里帶著擔憂。
“他說有人在等我。”
我看向老頭,那雙眼睛里閃爍著某種堅定的光芒。
老頭點了點頭。
“那就讓我去見見他們。”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臂,對準城門上的那些紋路。
“告訴我,血要怎么用?”
“劃開一道口子就行。讓血滴在封印上。”
老頭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幾分期待。
我沒有猶豫。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這是我隨身帶的,用來拆快遞的——在手臂內側的月牙疤上輕輕劃了一刀。
疼痛傳來,我咬緊牙關,忍住了。
鮮血涌出,滴落在城門上的紋路上。那些原本暗淡的紋路突然亮了起來,銀白色的光芒從城門上蔓延開去,像一張巨大的網,又像一道沉睡多年的閃電。
轟隆。
城門震顫,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些銹跡和銅綠像是被什么東西驅散,露出城門真正的模樣——青銅的表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發著光,光芒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圖案。
那是一輪月亮。
彎彎的,像一道銀白色的刀痕。
咔嚓。
城門緩緩打開,一股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看見城門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沒有陽光,沒有月亮,只有一種永恒的昏暗。街道上空無一人,兩側是破敗的房屋,屋頂上長滿了灰白色的苔蘚。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進去吧。你找的人,在城**的刑臺。”
老頭的聲音在身后響起,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帶著幾分祝福。
“刑臺?”
“就是每天給他用刑的地方。從城門進去,沿著主街一直走,走到頭就是。”
老頭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幾分感慨。
我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城門。
身后傳來李秀英的聲音。“你小心點。”
我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剛一踏進城門,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空氣變了。
不再是外面的那種死氣灰霧,而是一種更加黏稠、更加沉重的東西,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看。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小刀,加快腳步往前走。
街道兩旁的房屋黑洞洞的,門窗緊閉,看不出里面有沒有人。但我知道它們在看我——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無數根針扎在后背上。
“渡魂人?”
一個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來。
我猛地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街角的陰影里,看不清面孔,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不是普通的光,是一種幽幽的暗紅色,像兩團燃燒的炭火。
“你手臂上那個東西……我聞到了。”
那聲音沙啞干澀,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貪婪。
我沒說話,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是月神的氣息。幾百年了,我終于又聞到了。”
那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露出一張蒼白扭曲的臉。
“你是誰?”
“我是誰?我是被你那個前輩關進來的冤魂。枉死城里最兇的一只鬼。”
那東西歪著頭,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林建國把你關進來的?”
“不是我一只。整座城的怨魂,都被他關進來了。”
那東西往旁邊一讓,我才發現它身后還有無數個身影,黑壓壓的一片。
“你不是被關進來的嗎?那你是怎么出來的?”
“城門打開的時候,我們就出來了。那些黑袍子管不住我們。整個枉死城,現在都是我們的人。”
那東西咧開嘴,露出滿口發黃的牙齒,那笑容陰森可怖。
“你們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當然是吃掉你。”
那東西朝我走近一步,那雙暗紅色的眼睛里燃起了饑餓的光芒。
話音剛落,無數個黑影同時朝我撲來。
我轉身就跑,腳下踩過腐爛的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身后是潮水般的呼喊聲,那些冤魂餓了幾百年,終于找到了可以吞噬的目標。
月牙疤在我手臂上劇烈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像是要把皮膚燒穿。
“救命!”
我大喊。
可這里是枉死城,沒有人會來救我。
我拼命往前跑,街道在腳下延伸,像是沒有盡頭。兩邊的房屋越來越破敗,越來越陰森,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在嘲笑我。
然后我看見了刑臺。
那是一座黑色的高臺,用某種我不知道的材料建成,表面刻滿了符文。刑臺正**綁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人形的輪廓。
他渾身是血,皮膚幾乎被啃光,只剩下森森白骨和幾縷殘存的肌肉纖維。他的頭低垂著,看不清面容,但手臂上有一道和我一模一樣的月牙疤。
“林建國?”
我脫口喊道。
我朝刑臺沖去,身后的冤魂越來越近,幾乎要抓住我的衣角。我能感覺到它們冰冷的手指劃過后背,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就在它們即將抓住我的瞬間,月牙疤猛地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光芒。
銀白色的光芒席卷而出,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冤魂全部震退。
我跌跌撞撞地沖上刑臺,一把抓住那個“人”的手腕。
他的脈搏還在跳動,緩慢而微弱。
“林建國,我是李明遠。李望舒的兒子。”
我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的眼睛……”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那具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軀體中傳出。
“我見過……”
他的頭慢慢抬起來,露出一張蒼老而憔悴的臉。深陷的眼窩里,一雙眼睛暗淡無光,卻在看到我的瞬間,突然亮了起來。
“秀英……她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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