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新公寓很小,只有五十平,但是是我自己租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我挑的。
搬進來的時候,我特意沒有買什么擺設,只隨手買了一株綠蘿,放在窗臺上裝點。
說是綠蘿,其實就是一根很細的藤,纏在一根木棍上,看起來有點可憐。
但它活下來了。
后來我每天澆水,一個月之后它長出了三片新葉,半年后它把整個窗臺都爬滿了,蔥蔥郁郁的,長勢旺盛。
我租的房東大爺有次上來修暖氣,看見那株綠蘿,說:“小姑娘,你這花養得真好。”
我說:“它自己長的,我就是沒讓它死。”
大爺笑著走了,我想了很久這句話。
沒讓它死。
后來我創業,最難的那段時間,我經常想起這句話——有時候不需要主動做什么,只是別放棄,別讓自己死,就已經是一種贏。
那段時間我每天六點起床,跑五公里,然后坐在桌前重新研究我擱置了三年的商業計劃書。
那是一個消費品牌孵化的項目,我在婚前就有了雛形,后來因為陸衍說“先穩定再折騰”,一拖再拖。
每次我提起,他總有理由:現在市場不好,現在手頭資金要留著,現在你跟著我先學學,不急。
我就真的不急了。
一年、兩年、三年,我把自己縮進他的生活軌道里,跟著他的節奏走,覺得這叫體貼,叫理解,叫愛。
現在想想,那叫消失。
我打開那個三年前的文檔,發現里頭有一行備注是我當初寫的:「等什么時候有時間了,好好做。」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后刪掉了它。
在原地打了四個字:現在開始。
(六)
創業這件事,沒有一天是容易的。
離婚后第一個月,我把能動用的存款全部盤了一遍:離婚時凈身出戶是我自己的選擇,但婚前的積蓄我一分沒動,再加上工作這些年自己攢的,湊出了一筆不多不少的啟動資金。
只能說夠用,但不多,所以不能出錯。
我租了一個很小的辦公室,只有兩間房。
我自己加上兩個合伙人:一個是做產品的阿梁,另一個是做渠道的老周。
兩個人都知道我剛離婚,都很默契地沒有提。
第一次開會,阿梁拎了一袋熟食來,說“來,吃飽了好干活”。
我們就在紙箱子還沒拆完的新辦公室里,開了第一次產品討論會。
我們一直聊到了凌晨一點,出門的時候外面在下小雨。
我站在門口,吸了一口夜里帶著濕氣的空氣,忽然覺得,這才像是活著。
阿梁問我為什么笑,我說沒什么。
他說“那行”,撐開傘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說:“顧總,明天我把方案再改一版,你有空看看。”
我說好。
他就走了,踩著雨水,傘打歪了,沒在意。
老周在我旁邊搓了搓手,說外賣騎手這個點還有單嗎。
我說你別吃了,吃了睡不好。
他說沒事,我不是要吃,我就是看看。
隨后他確定不能再訂購外賣,只是略微聳肩,便騎上自行車離去。
獨留我一個人站在門口,盯著窗外的雨發愣,腦子里一會兒冒出來好多構想,一會兒又腦袋空空。
(七)
我把項目方向鎖定在新消費賽道里一個很細的切口:專門為職場女性設計的“效率型”護膚品牌——不講故事,不造概念,就是配方透明、效果可量化、包裝不廢話。
市場上這類產品不是沒有,但能把三者同時做到位的,幾乎沒有。
要么配方透明但效果平庸,要么效果好但包裝堆砌著一堆沒用的概念,消費者得先上網查半天成分表才知道自己到底在用什么。
我想做一個女性一眼就能看懂的品牌。
我去拜訪了二十三個供應鏈,被拒絕了十七個,談崩了四個,最后留下兩個愿意小批量合作的工廠。
被拒絕的那些,理由各式各樣:有說我們量太小不值得接的,有說初創公司風險太高不想壓資金的,有說我們要求太多太麻煩的。
有一家工廠的負責人,接見我的時候比預約的時間晚了四十分鐘,進門第一句話是:“你們這種小品牌,能活過一年的沒幾個,我們為什么要配合你?”
我把提案從包里拿出來,放到他桌上,說:“因為一年后,你會希望你現在說了是。”
他哼了一聲,低頭翻了翻,然后說他要考慮。
兩天后他打來電話,說合作可以談。
我掛了電話,在備忘錄里記了一條:人很難說服,數據不會。把數據做漂亮,其余的自然來。
其中有一家工廠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她見我來談了三次之后,第三次見面在結束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她說:“小顧,你不像是來創業的,你像是來打仗的。”
我說:“差不多吧。”
她哈哈笑,說那行,我陪你打。
那位阿姨后來成了我們最穩定的供應商,每次我們有新品開發,她都會提前留產能。
有一次她給我打電話,說:“小顧,我女兒用了你們的產品,說還不錯,”
然后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我覺得你們能做起來。”
我說謝謝。
她說不用謝,好好干。
這句話比很多投資人說的漂亮話都讓我覺得踏實。
我記得談完最后那家工廠走出來,是冬天,風很大,我站在路邊等滴滴,手機沒電了,打不到車。
我就站在那里,風把頭發吹亂,手揣進兜里,心里在算一筆賬——如果首批備貨壓貨壓死,最壞的結果是什么。
答案是:一無所有,從頭再來。
然后我想:我本來就是從頭再來的,怕什么。
旁邊一個大爺蹲在墻根兒曬太陽,看了我一眼,問:“等人呢?”
我說:“等車。”
他點點頭,繼續曬他的太陽。
我們就這么各自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最后來了輛出租車,司機搖下窗戶問去哪,我報了地址,上車,車子開動。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后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畢業的時候,我一個人從燕京南站拖著行李箱,第一次來這個城市,什么都不認識,也什么都不怕。
現在也是。
品牌第一批產品上線是在離婚后第八個月。
我沒有請明星,沒有砸投流,只是找了幾個在職場女性圈子里有真實口碑的博主,給她們發了試用裝,說如果好用就寫,不好用就算,我不限主題,不提要求,隨便寫。
后來有一個博主跟我說,她當時收到我的郵件,第一反應是這個品牌是不是不太懂營銷,怎么一點要求都不提。
后來她用了兩周,說真的不一樣,然后主動寫了一篇五千字的深度測評。
那篇文章發出來當天閱讀破了八萬,第二天破十萬,然后開始在職場女性的圈子里擴散。
另一個博主是個在金融公司上班的女生,平時不怎么寫美妝,但她在自己的賬號里發了一條很短的內容,大概意思是:我用護膚品一般不寫評測,但這個品牌讓我覺得被當成正常人對待了,僅此而已。
就這一句話,被轉發了幾千次。
結果出乎我意料,三個博主里有兩個主動在平臺上發了測評,其中一篇直接破了十萬閱讀。
評論區里有一條我現在還記得。
有人寫:「終于有一個品牌把我當正常人看了。」
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對著手機屏幕,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值。
我想起制定這個品牌方向的那天,我在本子上寫了一句話:做一個女人一眼就能懂的品牌。
我做到了!
阿梁那天也沒睡,凌晨三點還發來一條消息,就三個字:「干成了。」
我看了看手機屏幕然后把手機放下。
仰頭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讓那個凌晨兩點的安靜把我包住。
心里涌上來的東西太多,又像是什么都沒有,只是很滿,很穩,很實在。
當時間來到第十個月,我們的月銷破了百萬。
團隊從最初的三個人擴充到了十五個人,辦公室換了一個大一點的地方,有了真正的茶水間,有了會議室。
阿梁在會議室門口貼了一張手寫的便利貼,寫的是“干大事的地方”,被老周撕掉了,說太土,結果阿梁第二天又貼上去了,還特意買了個透明相框,把便利貼框進去,釘在了墻上。
我看見了也沒有管,覺得挺好的。
新來的員工第一次開會,看見那個相框里的便利貼,都會愣一下,然后問旁邊的人這是什么,旁邊的人就說這是我們公司的傳統。
什么傳統?
“干大事的傳統。”
第十五個月,一家我以前只敢仰望的消費基金主動聯系我,說想聊聊A輪融資。
我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去見他們,坐在那個我七年前曾經陪陸衍談判的會議室對面。
我認出了那棟樓,認出了門口的前臺,認出了走廊里掛著的那幅畫,只是坐在對面的人不同了,我的身份也不同了。
以前坐在這里,我是陸衍的妻子,是陪他來的那個人,那個安靜坐著、偶爾幫他遞水的人。
現在坐在這里,我是顧總,是主講人,是那個把數據一條條擺出來的人。
那個投資人聽完,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話。
他說:“顧總,你這個項目我們投定了,但我更好奇的是,你是什么時候開始想清楚這件事的?”
我想了想,笑著說:“一個晴天的下午,我就坐在書房想出來的。”
他或許沒太聽懂,只是陪著笑了笑,說“那挺好的啊”。
我也笑了笑。
有些答案,不必解釋。
A輪融資完成是在離婚后第十八個月。
簽完協議,合作方請吃飯,席間有人問我接下來的計劃。
我說進線下,做渠道,把這個品牌從線上做到真實的貨架上去。
有人說這一步風險很大,線下成本高,試錯代價不小。
我說:“我不怕試錯,我怕站在原地。”
那句話后來被一個在場的媒體人發到了行業群里,截圖轉發出去,變成了那段時間小圈子里流傳的一句話。
有人私信我說:「顧總,你這句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我回了一個字:「加油。」
我站在公司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底下的城市,想起三年前陸衍帶我來看他公司新辦公室的那天,他站在同樣的位置,意氣風發地說:“顧梔,你看,這些都會是我們的。”
我當時信了。
現在我站在自己的落地窗前,沒有人陪我,阿梁和老周已經回家了,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窗外的城市亮著一千盞燈。
我想的是:這是我的。
就這一句,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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