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最后一次見面,是在我公司完成B輪融資的那個月。
那是一個行業論壇,我作為嘉賓上臺演講,主題是「新消費品牌如何在存量市場找到增量」。
論壇規模比發布會大,媒體更多,臺下坐著幾百個人,有同行,有投資人,有剛入行的年輕人。
我坐在后臺候場,旁邊是另一位嘉賓,是一個做了很多年電商的前輩,我們聊了幾句,他說聽說過我們品牌,說做得不錯,年輕人有沖勁。
我說謝謝,說還差得遠。
他說差得遠才有意思,差得遠才有地方可以跑。
我笑了笑,覺得他說得對。
主持人叫到我名字,我站起來,理了理西裝,走上臺。
我站在臺上,用四十分鐘講完了我這兩年做的所有事:怎么選品,怎么搭供應鏈,怎么在沒有流量預算的情況下建立用戶信任,怎么在第八個月資金告急的時候做出最艱難的一次取舍。
我說那次取舍是:把原本計劃上線的五個SKU砍成兩個,把所有資金壓在那兩個產品上,賭口碑,賭復購。
臺下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那要是賭錯了呢?
我正好停頓了一下,像是聽見了,說:“賭錯了就從頭來。但我沒賭錯。”
臺下笑了,掌聲很熱烈。
演講快結束的時候,主持人臨時加了一個問題,說顧總,你能跟我們分享一下,你創業這兩年最難的一天是哪一天嗎?
我想了一下,說:“是第八個月資金最緊張的時候,有一天凌晨我在辦公室核賬,算來算去,最悲觀的情景下,我們只有三十天的現金流。我坐在那里,大概呆了十分鐘,然后站起來,給工廠發了一封郵件,把最新的采購計劃調整了一遍,砍掉了兩個方向。”
主持人問:“那你當時怕嗎?”
我說:“怕還是會怕的,但不是怕失敗,是怕自己在該做決定的時候猶豫了。”
臺下的掌聲比之前更響。
我走下臺,喝了口水,有個剛入行的年輕女孩走過來,遞了一張名片,說想跟我聊聊,說她也在做消費品方向,說她看了我很多訪談,說她很受鼓勵。
我接過名片,鼓勵她并讓我助理約時間。
那個女孩眼睛很亮,點頭說謝謝,然后退開了。
我看著她走遠,想起了當年我坐在那場創業路演最后一排的自己,那個覺得臺上的人離自己很遠的自己。
演講結束,掌聲不小,主持人說“我們掌聲再熱烈一些”,臺下配合,有幾排站起來鼓掌。
我走下臺,在后臺喝水,工作人員說外面有人想見我,我以為是媒體,出去了,看見陸衍。
他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些,下頜骨更明顯了,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得很緊的弦,已經開始有些疲態。
但他依然站得很直,西裝是我認識的那個款式,只是換了顏色,從以前慣常的藏藍變成了淺灰。
顏色淡了,像一個人把鋒芒磨去了一層。
“你講得很好,”他說。
“謝謝,”我說。
然后我們都沒再說話,沉默了幾秒。走廊里有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有人推著設備經過,我們站在走廊一側,像兩塊礁石,讓人流繞著走。
他忽然開口:“顧梔,我知道你已經放下了。我也不是來……重提什么的。”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我就是想親口說一次,”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鼓起什么力氣。
“那些年是我的問題。不是你不夠好,是我不夠好。”
我沒有說話。
“你現在這樣,”他低下頭,聲音有點澀,像沙紙摩擦的感覺,“比我希望你過的,好太多了。”
走廊里有人經過,對我點頭打了個招呼,我回了個點頭。
等那人走遠,我才開口。
“陸衍,”我說,“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抬起頭,眼里有一點什么,不是希望,更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被人認真對待的人,忽然被認真對待了一下的那種反應。
“但我不會回去,”我繼續說,聲音平靜,不是冷,是真的平靜,“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我現在的生活,是我一個人搭起來的。每一塊磚都是我自己壘的,每一條縫都是我自己填的。我不想再讓任何人進來把它弄亂。”
他點了點頭,喉結動了一下,眼睛有點紅,但他沒哭。
“我知道,”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我笑了一下,那個笑是真的,不是客氣,不是諷刺。
“我知道,”我說,“我現在最清楚這件事。”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說了一句有點意外的話。
他說:“你現在有……有喜歡的人嗎?”
我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說:“這也不在我們的談話范圍內。”
他苦笑了一下,說:“是,我多嘴了。”
又沉默了片刻,他說:“顧梔,如果你以后遇到一個好的,我真心希望他配得上你。”
我沒有回答,因為這句話不需要我回答。
那是他能說出口的,最接近真心的一句話,我聽見了,也不打算回應。
有些話,聽見了就夠了,不需要變成一段對話。
我們就在那個后臺的走廊里站了大概十分鐘。
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就像兩個很久沒見的老同學,在同學會的走廊里客套,彼此都知道再見面的可能性會越來越低,但都不把話說死。
然后我的同事來叫我,說下一場對話環節要開始了。
我沖陸衍點了個頭,轉身走了。
這一次,我沒有去聽他身后有沒有說什么。
不是故意的,而是我的腦子已經切換到了下一場對話的內容上,想著有什么問題可能會被主持人問到,想著怎么接話更好。
走廊的盡頭有個轉角,拐過去就是臺上,臺下還坐著幾百個人等著。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走上去,坐下來,對上臺下幾百雙眼睛,開口說話。
聲音穩,表情清醒。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已經不是我在強撐了,這就是真實的我。
那場對話論壇結束后,有幾個人來找我交換名片,有一個做投資的女性前輩握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她說:“顧梔,你今天臺上說的那句我不怕試錯,我怕站在原地,我準備回去發給我們所有的被投公司看。”
我說謝謝,說那是我這兩年最大的體會。
她問我從哪里來的這個體會,我說:“從一段不該再待下去的地方,終于離開。”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說了句“懂了”。
有些東西,女人和女人之間,不需要解釋太多。
(十一)
B輪融資完成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開車去了一個地方。
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那條街,在城市的老城區,一條開了很多年的小吃街。
路燈昏黃,有賣糖炒栗子的,有賣烤冷面的,煙火氣很重。
傍晚時分人很多,有拖著孩子的家庭,有摟著肩膀的年輕人,有坐在攤位前啃著東西的外賣騎手。
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走了一段,買了一杯熱豆漿。
站在路邊喝。
有點燙,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我想起七年前的那個傍晚,他拿著兩杯咖啡出現,問我要不要。
我說我不喝咖啡。
他說那我陪你站一會兒。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命運送來的那個人——那種站在路邊就能陪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地,只是愿意站著的人。
后來我才明白,命運送來的人,不一定是陪你走到最后的那個,有時候只是送你去見真實的自己的那個。
有時候也會突然感謝陸衍讓我見到了真實的自己。
在那段婚姻里,我知道了自己有多能忍,有多委屈,有多擅長把自己縮小。
也在離開之后,我知道了自己有多能扛,有多能建,有多擅長從廢墟里長出東西。
這兩件事都是真的,都是我。
我感謝前者,但我更喜歡后者。
豆漿喝完,我把紙杯扔進垃圾桶,站在原地又待了一會兒。
旁邊有一對很年輕的情侶,女生踮起腳去夠攤位上掛著的風車,男生比她高一頭,伸手替她取下來,然后把風車轉了轉,遞給她,說:「你看,轉。」
女生笑得很大聲。
我看了他們一眼,也笑了笑,然后轉身走向停車場。
走回停車場的路上,我經過了一家開了很多年的書店。
店門開著,里面的燈是暖黃色的,有兩三個客人在翻書,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坐在收銀臺后面,低頭看一本什么,戴著眼鏡,神情很專注。
我在門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看,然后走進去。
沒有目的,只是想進去站一會兒。
我隨手拿起一本書,翻到中間,讀了幾行,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本,讀了開頭兩段,覺得好,拿在手里。
結賬的時候老板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問:“今晚一個人逛街呢?”
我說:“嗯,慶祝一下。”
他問慶祝什么,我說公司有個好消息。
他點點頭,把書裝進袋子,說:“那值得慶祝,買本書沉淀沉淀,比喝酒強。”
我接過袋子,說謝謝,出了店門。
走到停車場,我坐進車里,把那本書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副駕駛的位置空著,一本書放在那里,也挺好。
回到車里,我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發動。
把今天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深舒了口氣。
系好安全帶,發動引擎,開上路。
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城市的夜色很深,但前方的路是亮的。
我沒有往后看。
不是不敢,是真的不需要了。
以前我以為放下是一種用力的事,要努力不想,要強迫自己往前走。
后來我才明白,真正的放下,是你回頭的時候,已經不再疼了,只是看見了一段路,走過的、長了東西的、也讓你磕了跤的一段路,然后你點點頭,轉回來,繼續走。
就是這樣。
顧梔不回頭。
不再是因為怕,是因為看到了前面的路,比身后的更好走,也更好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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