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qū)Ю贤豕蛟谏介T口，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砸在石板上，咚咚咚，三聲，一下比一下重。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后腦勺，總覺得他磕下去之后，沒有立刻起來——他在那個彎腰的姿勢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我不知道。

“林子里的規(guī)矩，記死。”他沒回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骨頭，“天黑不生火，見人不搭話，聽見喊名字千萬別應(yīng)。”

“破了規(guī)矩會怎樣？”

老王終于站起來。他轉(zhuǎn)過身，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后那三個人身上——隊長、胖子、小雅。一個一個看，像在數(shù)人頭。

他沒看我。

“這林子里有東西，餓了幾十年了。”他說，聲音干得像枯骨，“破了規(guī)矩，就喂給它。”

我當(dāng)時以為他說的是野獸。

隊長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笑著說了句“放心，我們又不是小孩子”，然后帶頭走進了林子。胖子跟上去，小雅跟上去，我走在最后。

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王還站在山門口，沒走。

他在看著我們，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

但我讀出了他的口型。

他在數(shù)數(shù)。

一、二、三、四。

他數(shù)了兩遍。

后來我才知道，他數(shù)的不是人數(shù)。

是死人。

進山第一天，一切還算正常。

參天古樹遮天蔽日，腐葉厚得能沒過腳踝，蚊蟲嗡嗡地圍著腦袋轉(zhuǎn)。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黏在皮膚上，像裹了一層濕透的保鮮膜，悶得人喘不過氣。

“這地方多久沒人來過了？”小雅走在隊伍中間，聲音在林子里顯得格外脆。

“當(dāng)?shù)厝瞬桓襾怼?rdquo;隊長頭也沒回，“我們是今年第一支進來的隊伍。”

“也是唯一一支。”胖子補了一句，嘿嘿笑了兩聲。

沒人接話。

我踩在腐葉上，腳下的觸感不太對。不是軟，是有一種說不清的彈性——像踩在什么東西上面，那東西在下面微微鼓起，又慢慢沉下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

腐葉下面，有什么東西。

不是石頭，不是樹根。顏色發(fā)白，弧形，像半個碗扣在地上。

我沒停下來看。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應(yīng)該停下來看的。

變化是從傍晚開始的。

六點剛過，天忽然就黑了。

不是慢慢暗，是像有人伸了一只大手，把太陽硬生生按了下去。前一秒還能看見樹冠間的天光，下一秒就什么都看不見了，只剩下手電筒那一小圈慘白的光。

林中瞬間安靜。

蟲鳴、鳥叫、風(fēng)聲——全部在同一秒消失。那種安靜不正常，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連空氣都不再流動。

“不對勁，趕緊扎營！”隊長壓著嗓子喊。

我們都沒說話。手電筒的光在樹干間亂晃，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搭帳篷、清地面、翻背包。動作都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是在逃。

但我不知道我們在逃什么。

然后我聽到了第一個不該聽到的聲音。

“嗒。”

很輕。從遠(yuǎn)處傳來，踩在腐葉上。

“嗒嗒。”

不是我們四個人的。我們四個都在原地。

“誰在那？”小雅膽子小，聲音發(fā)顫。

沒人回答。

“嗒。嗒。嗒。”

腳步聲越來越近。節(jié)奏很慢，每一步之間間隔很長，像走路的那個東西腿腳不好，或者——像它故意走得很慢。

隊長把手電筒朝聲音的方向照過去。

光柱切進濃霧里。

什么都沒有。

但腳步聲還在。越來越近。

然后它停了。

就停在我們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霧太濃，什么都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有東西站在那里，在霧里，在光柱照不到的那一小片黑暗里。

它在看著我們。

“別理。”隊長的聲音壓到最低，“裝沒聽見。”

我們拖著裝備往反方向走。沒人敢跑，怕跑起來會發(fā)出更大的聲響。四個人排成一列，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那個聲音又響了。

不是腳步聲。

是說話。

一個沙啞的、干澀的、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從濃霧里飄出來，像一根濕冷的線，慢慢繞上我的脖子。

“餓……”

“給點吃的吧……”

小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氣。她沒有出聲，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發(fā)抖，從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我加快腳步，不敢回頭。

身后，那個聲音還在。

“怎么不理人啊……”

“我好餓啊……”

聲音越來越近。

不，不是聲音越來越近。

是那個東西，越走越近了。

但我沒聽到腳步聲。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