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找了塊背風的坡地扎營。
帳篷只搭了兩個,我和胖子一個,隊長和小雅一個。本來計劃輪流守夜,但沒人敢睡。四個人擠在兩個帳篷里,隔著防水布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呼吸聲都很重。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在拼命忍住不發出別的聲音。
胖子蹲在帳篷角落里,抱著自己的背包,臉埋在陰影里。他沒有說話,這不對勁——胖子是那種嘴停不下來的人,進山以來他說的每一句話里都帶一個“餓”字。
“餓死了。”
“不吃扛不住啊。”
“什么時候開飯?”
我當時沒在意。話多的人說什么都不奇怪。
但他已經沉默了很久。
“胖子,”我輕聲喊,“你沒事吧?”
他沒回答。
“胖子。”我又喊了一聲。
他的頭猛地抬起來。動作太快,快得不正常,像被什么東西從上面提了一下。眼睛睜著,但瞳孔散得很開,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虹膜的顏色。
“啊?哦……沒事。”他的聲音很啞,像嗓子里塞了沙子,“就是有點累。”
“你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我這兒還有塊巧克力——”
“不用。”他打斷我,聲音突然變硬,“我不餓。”
他說“我不餓”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奇怪。不是正常的拒絕,是一種急切的、帶著恐懼的否認。像在拼命說服自己。
我沒多想。深山老林撞了邪,誰都會緊張。
我鉆進睡袋,閉上眼。
但我睡不著。
耳朵一直豎著,聽外面的動靜。偶爾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聽到一個聲音。
咯吱。咯吱。咯吱。
很輕,很有節奏。從帳篷的另一頭傳來。
胖子的方向。
我猛地睜開眼。
帳篷里一片漆黑。胖子的睡袋鼓鼓囊囊,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里面。月光從帳篷縫里漏進來一絲,照在他露在外面的半張臉上。
他的嘴在動。
咯吱。
他在嚼什么東西。
“胖子。”我輕聲喊。
咯吱。他沒有停。
“胖子!”我提高了聲音。
咀嚼聲戛然而止。
帳篷里突然安靜得像墳墓。那種安靜不正常——連外面風的嘆息都聽不見了,好像整個世界被什么東西吞掉了。
然后胖子慢慢轉過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嘴角掛著深色的碎屑。不是食物,顏色太深了,近乎黑色。嘴唇上有黏膩的反光,牙齒上沾著細小的纖維。
他在嚼腐葉。
地上鋪的那種、腐爛多年、散發著潮濕霉味的枯葉。
“胖子,你他媽在干什么?”我壓著聲音吼。
他盯著我。
眼神不對。不是困,不是迷糊,是空。像瞳孔后面什么都沒有,只是一個殼在看著我。
過了幾秒,他的嘴角慢慢咧開。
他在笑。
但那不是胖子的笑。
“好餓。”他說。
聲音不是他的。沙啞,干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不是擠,是從喉嚨深處爬出來的。像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借他的嘴說話。
我渾身汗毛炸起。
“胖子——!”
隊長掀開帳篷簾子沖進來,手電筒的光直直打在胖子臉上。胖子被光刺得瞇了一下眼,然后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渾身一激靈。
他低頭看到自己手里的腐葉,臉色瞬間慘白。
“我……我怎么了?”他扔掉手里的東西,瘋狂地擦嘴,聲音帶著哭腔,“我嘴里怎么有股……我吃了什么?”
“你剛才在嚼樹葉。”我說。
“不可能!”胖子的臉扭曲了,“我明明在睡覺……我記得我在睡覺……”
他的眼神又開始渙散。
隊長盯著他看了兩秒,轉向我:“陳默,你看著他,別讓他再睡著。”
“小雅,把你的手電筒一直開著,對著他的臉。”
小雅從隔壁帳篷探出頭來,臉色白得和手電光一樣。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沒人再合眼。
胖子坐在中間,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手腕。他的眼睛一直睜著,布滿血絲,嘴里反復念叨一句話:
“我不餓。我不餓。我不餓。”
像一句咒語。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念的不是“我不餓”。
他念的是“我不餓了”。
多了一個字。
這個字,是昨晚他嚼腐葉的時候,那個不屬于他的聲音說的。
“好餓了。”
我假裝沒注意到。
天剛蒙蒙亮我們就出發了。
隊長的意思是立刻離開這片區域,越快越好。胖子的背包被我們強制收走了,因為他又開始往嘴里塞泥巴的時候,自己完全沒有察覺。
走了大概半小時。
“等一下。”隊長突然停下,指著前方的地面。
腐葉上有一串腳印。
不是我們的。我們剛從那個方向走過來,腳印是新的——從側面的密林里延伸出來,直直插進我們的行進路線。
然后停住了。
那串腳印的最后一步,腳尖朝上,腳跟深深陷進泥土里。
像是那個人站在這里,低頭看著地面。
然后憑空消失了。
沒有來路,沒有去路。腳印到此為止。
“這是……”小雅的聲音在發抖。
隊長蹲下來,仔細觀察那雙腳印。他伸出手,沿著腳印的輪廓輕輕描了一下。
然后他的動作僵住了。
“怎么了?”我問。
隊長沒說話。他把手指慢慢抽回來。
指尖上沾著一層黏膩的、暗紅色的液體。
不是泥,不是露水。
是血。
從腳印底部滲出來的。
“往回走。”隊長站起來,聲音變了,“立刻往回走。”
“可是胖子——”小雅剛開口。
“我說往回走!”
隊長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們轉身的瞬間,身后傳來一聲悶響。
像什么東西摔在地上。
我猛地回頭——
胖子跪在那串腳印的末端,身體前傾,雙手撐在地上。他的頭低垂著,一動不動。
“胖子!”我沖過去,想把他拉起來。
他的手死死摳進泥土里,像生了根一樣。我用了全力,紋絲不動。
“好餓……”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還是那個不屬于他的聲音。
然后他抬起頭。
我看到了他的臉。
眼睛是睜開的,但瞳孔不見了,只剩下眼白。嘴角裂開一個夸張的弧度,嘴唇因為干燥而崩裂,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在笑。
不是胖子在笑。
是某種東西,借著他的臉,在對我們所有人笑。
“胖子!”隊長沖過來,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胖子的頭被打偏了,但身體紋絲不動。他的臉慢慢轉回來,那個笑容還在,嘴角的血已經流到了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腐葉上。
然后,像被剪斷了線一樣,他整個人突然癱軟下去。
趴在地上。
不動了。
“胖子?”小雅的聲音帶著哭腔。
沒有回應。
我顫抖著伸出手,翻過他的身體。
他的眼睛閉著。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但他的臉是涼的。
不是死人那種涼——死人是涼的,但不會往你骨頭里鉆。這是比死人更冷的溫度,像摸到了冬天的鐵欄桿,皮膚會被粘住的那種冷。
“他……還有呼吸嗎?”隊長問。
我把手湊到胖子鼻子前。
沒有。
我摸他的脖子。
沒有脈搏。
但他的手心是熱的。
不僅是熱的,是滾燙的。像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燃燒,把所有的熱量都聚到了手心。
我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里攥著一把腐葉。腐葉中間,裹著一小截骨頭。
指骨。
人類的。
骨頭上沒有肉,刮得非常干凈,像被什么東西舔過一遍又一遍。
骨面上刻著三個字。
字很小,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摳出來的——
“我餓啊。”
隊長站起來,退了兩步。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擠出一句話:
“他不是被吃的。”
他看著我。
“他是被喂的。”
我猛地想起向導在山門口說的那句話——
“破了規矩,就喂給它。”
不是“喂給”它。
是“喂成”它。
我低頭看著胖子。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樹冠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很干澀的笑。
不是從后面傳來的。
是從前面。
隊長的方向。
不,不對——是從胖子頭頂上方的樹冠里。
我們一直在低著頭看胖子。
沒看過上面。
小雅突然尖叫了一聲。
她指著胖子頭頂上方的那根樹枝。
樹枝上,蹲著一個東西。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的形狀。沒有臉,只有一個輪廓,像一個被水泡爛了的人形紙片。
它蹲在樹枝上,頭低著。
它在看胖子。
不,它在看胖子手里的那截骨頭。
它在笑。
那個笑聲,和樹冠深處傳來的,是同一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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