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繼續往西北方向走。
我不知道隊長為什么選這個方向,他沒有解釋,我也沒有問。筆記本上那句“別信隊長”像一根針扎在我腦子里,每走一步就扎一下。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在這片林子里,他是唯一一個知道路的人。
小雅走在我前面。她的步伐越來越慢,身體越來越沉,像背著什么東西。走了不到半小時,她已經喘得不行了,彎腰撐著膝蓋,汗水順著臉往下淌。
但她的嘴唇是白的。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我走不動了。”她說。
“休息一下。”隊長停下來,沒有回頭,“就一分鐘。”
他在一棵大樹底下蹲下來,從背包里拿出水壺。小雅癱坐在地上,閉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我站在他們中間,不停地看四周。
林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不對——不是安靜。是有聲音,但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像有一層膜罩在整個林子上方,把所有聲音都悶在里面。
空氣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腥味,不是霉味,是一種甜膩的、像腐爛水果發酵的味道。
越來越濃。
我抬頭看天。
天變了。不是慢慢變暗,是像有人擰了一個開關——前一秒還是灰白色的天,下一秒就暗成了鐵青色。云層壓得很低,低得要貼到樹冠上,顏色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那種淤青一樣的青紫色。
“要下暴雨了。”隊長站起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悶雷。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
然后是一陣風。
不是正常的風。這陣風是涼的,但不是秋天那種涼,是冰窖里那種涼。風里帶著那股甜膩的味道,濃得讓人想吐。
“跑!”隊長吼了一聲。
我們開始跑。
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只是跑。藤蔓抽在臉上,樹枝刮破衣服,腳下的腐葉滑得像冰面。雷聲越來越密,一個接一個,從遠處滾到頭頂。閃電把整個林子照得慘白,每一次亮起都能看到周圍的樹干在劇烈搖晃,像一群狂舞的人。
第一滴雨砸在我臉上。
不是普通的雨滴。它砸下來的時候是熱的,帶著一股腥臭味。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痕跡。
雨不是透明的。
是淡紅色的。
“快跑!”隊長在前面吼。
暴雨在一瞬間傾盆而下。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砸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個巨大的水缸。雨水黏糊糊的,打在皮膚上不是清涼的感覺,是膩的,像稀薄的血漿。
我們什么也看不見了。雨簾太密,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憑感覺往前沖。
“那邊!那邊有個房子!”小雅在雨中尖叫。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雨幕中,隱約有一個輪廓——四四方方的,有棱有角,不像樹。
是一間木屋。
很小,很破,屋頂的木板翹起了一半,墻身歪歪斜斜,像隨時會塌。門半掩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
筆記本上那句話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腦子。
但我來不及想了。
小雅已經朝那個方向跑了過去。隊長跟在她身后。
我閉上眼,追了上去。
木門沒有鎖。
隊長一把推開,我們三個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去。
屋里很暗。沒有窗戶,只有門縫里透進來一絲暗紅色的光。地上是泥土地面,踩上去是軟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皮上。墻角堆著發霉的稻草,幾張破椅子翻倒在地,一張塌了半邊的木板床靠墻立著。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墻。
四面墻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
不是寫上去的,是刻上去的。用指甲、用石頭、用刀,深深淺淺,**小小,有的已經模糊了,有的還很新鮮。
我湊近了一看。
“放我出去。”
“它在門外。”
“它不是人。”
“我好餓。”
“別答應它。”
“它進來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繼續往下看。
“第三十天。門還是打不開。”
“外面有東西在學人話。它學了我媽的聲音。我差點開了門。”
“水喝完了。”
“今天是第幾天?我不記得了。”
“我不想吃了。”
墻的最下方,有一行字很小,要蹲下來才能看清:
“它一直在門外等。等我餓死。它知道我遲早會開門。它有的是時間。”
我的手指摸到門板上。
門板內側,有指甲的抓痕。
從里面往外面抓的。
有人曾經被關在這里。
不是門鎖上了。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讓他們不敢開門。
“哐當!”
門自己關上了。
我猛地轉身去拉門板。
拉不開。
門板紋絲不動,像被人在外面釘死了。
隊長也沖過來拉。拉不開。
小雅站在屋子中間,低著頭,一動不動。雨水從她身上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那灘水是紅色的。
“小雅?”
她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水和雨水的混合物。眼白里多了什么東西——灰色的、像頭發絲一樣細的絲狀物,在眼球表面下面緩緩游動。
“我感覺……”她說,聲音很輕,“我感覺這里我來過。”
“你說什么?”
“這個木屋,”她環顧四周,“我夢里來過。很多年前就夢到過。夢里我就是站在這個位置,看著門關上,然后……”
她沒說完。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幾里外傳過來的。
“小雅……”
小雅渾身一震。
“小雅啊……”
那個聲音在喊她的名字。用的是她媽媽的聲音。
“你怎么不理媽媽呀?”
小雅的嘴唇開始發抖。
“媽媽好冷啊。媽媽好餓啊。”
“把門打開,讓媽媽進去好不好?”
我按住小雅的肩膀:“別理。那是假的。”
“媽媽知道你在里面。媽媽聞得到你的味道。”
“你小時候最愛吃媽媽做的紅燒肉了。媽媽現在也餓了。你讓媽媽進去,媽媽給你做……”
我聽到這里,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勁。
這個聲音知道的太多了。
它知道小雅媽媽怎么叫她,知道紅燒肉的事,知道她小時候的事。
但這些,不可能是隊長提前錄音準備好的。
他不可能知道這些細節。
除非——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后換了一個聲音。
“陳默。”
我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那個聲音在喊我的名字。用的是我奶奶的聲音。我奶奶在我十二歲那年就去世了。
“陳默啊,奶奶想你了。”
我的眼眶開始發酸。
“你小時候最乖了,奶奶給你留了糖,放在柜子最上面,你夠不著,奶奶幫你拿。”
這不是真的。
“你把門開開,讓奶奶進去。奶奶不餓,奶奶就是想看看你。”
我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了門板。
隊長一巴掌拍掉我的手:“你瘋了?!”
我猛地回過神。
對。這是假的。我奶奶已經死了。
但我伸出去的那只手,已經碰到了門板。
就在我的指尖接觸門板的瞬間,門板上那些抓痕開始滲血。暗紅色的、黏稠的血,從一道道抓痕里慢慢滲出來,順著門板往下淌。
我猛地縮回手。
血滴在地上,和那些紅色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它們進不來,”隊長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它們可以讓我們自己開門。”
我點頭。
外面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沒有聲音,沒有風聲,沒有雨聲,什么都沒有。
這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
然后我聽到了第三個聲音。
不是從門外傳來的。
是從屋里傳來的。
從我們身后。
我慢慢轉過頭。
小雅站在原地,低著頭,一動不動。
但她的影子不見了。
不是被光遮住了,是消失了。
不,不對。不是消失了。
是站起來了。
那道灰色的、半透明的影子,從地上站了起來,立在小雅身后,比小雅高出整整一個頭。
它的臉貼在小雅的后腦勺上,像一張沒有皮膚的面具。五官模糊不清,只有嘴的位置有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在動。
它在說話。
沒有聲音。
但我讀懂了它的口型。
“我進來了。”
我猛地看向門板。門板上的血已經干了,變成暗褐色。門縫里透進來的暗紅色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絕對的黑暗。
我們被關在了一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出口的木頭盒子里。
和那個東西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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