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挖普通的墓,”隊長說,聲音變得不一樣了,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的事,“這片林子底下埋著一個祭祀場。幾千年前的。”
他坐在洞口邊緣,雙腿垂在地窖里,像坐在懸崖邊上。
“那些鬼不是死在這里的村民。那些鬼是被人故意困在這里的。”
“困在這里做什么?”
“做祭品。”他說,“幾千年前,有人在這片林子里設了一個局。用人命養一樣東西。殺的人越多,那樣東西就越強。幾千年了,這個局一直在運轉。每一支走進這片林子的隊伍,都是局的一部分。”
“你以為你是自己決定要進來的?你以為向導說的那些規矩是真的?”
他的手攥緊了那塊玉。
“這片林子會自己找人進來。它會讓你覺得是你自己想來的。會給你一個理由——探險、尋寶、科研、拍視頻。什么理由都行。只要你信了,你就來了。只要你來了,你就出不去了。”
“那你為什么能出去?”我問,“十二年前,你不是活著出去了嗎?”
隊長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涼的話:
“我沒有出去。”
我盯著他。
“十二年前那支隊伍,死了五個人。我是第六個。我的尸體現在還埋在這片林子的某個地方。”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
“你以為你現在在和誰說話?”
手電的光開始閃爍。隊長的臉在明暗之間交替出現,每一次亮起,都變得更不像他。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嘴唇的顏色從肉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
“那塊玉,”我說,“是你從祭祀場拿走的。”
“對。”
“所以這些東西不是沖我們來的。是沖你來的。”
“對。”
“它們一直跟著你。十二年。”
“對。”
“胖子、小雅——是你帶給它們的。你是來‘喂’它們的。”
隊長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不也在喂嗎?”他說,“你以為你進山是為了什么?拍視頻?探險?你想想,是誰跟你說的這片林子?是誰跟你組的這個隊?是誰選了你當隊友?”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是你自己選的,”隊長說,“但那個‘自己’,不是你自己。這片林子在你做出決定之前,就已經替你做了決定。你覺得自己有自由意志,覺得自己在主動選擇。但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是這片林子讓你做的。”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洞口。
攤開手掌。
那塊玉躺在掌心,暗綠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拿著,”他說,“然后你就知道所有答案了。”
我看著那塊玉。
它在發光。不是反射手電的光,是自己發光。光很弱,但很有穿透力,像是從玉的內部、從幾千年前的某個時刻發出來的。
我伸出手。
指尖離那塊玉還有不到一厘米的時候——
一只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隊長的手。
是小雅的。
她從洞口探出半個身子,臉色灰白,眼白里的黑色絲狀物已經布滿了整個眼球,看起來像兩個黑洞。
她的嘴張著,但沒有聲音。
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別碰。”
她的手指死死掐著我的手腕,指甲嵌進我的皮肉里,血珠滲出來。
但她的眼睛——那雙全是黑色的眼睛——看著的不是我。
是隊長。
她不是來救我的。
她是來阻止隊長的。
隊長看著小雅,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疲憊的笑,而是一種被識破之后的惱怒。
“你,”他說,“你不是應了一聲。你是什么時候醒的?”
小雅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抓著我,不讓我碰那塊玉。
她的眼球表面,那些黑色的絲狀物正在快速游動,像是在寫什么東西。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她在寫的是——
“別信他。他已經不是人了。那塊玉也不是玉。是鑰匙。開了就關不上了。”
小雅的手指嵌在我的手腕里,像五根鐵釘。
她的眼球表面,那些黑色的絲狀物還在游動,但速度慢下來了,像是在耗盡最后的力氣。她在寫最后幾個字,一筆一劃,越來越慢,越來越模糊——
“跑。”
最后一個字寫完,她的眼睛猛地閉上。手指從我手腕上滑落,整個人像斷了線一樣癱軟下去,頭磕在洞口邊緣,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沒有再動。
我伸手探她的鼻息。
有。很弱,但還有。
“她暈過去了。”我說。
隊長蹲在洞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手電的光從他下巴往上打,把他的臉照成一張明暗顛倒的面具——眼睛在陰影里,嘴在光亮中。
“她早就該暈了,”他說,“被那東西跟了這么久,換了別人,第三天就沒了。她撐到現在,算是命硬。”
“你到底想干什么?”
隊長沒有回答。
他雙手撐在地上,跳進了地窖。
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沒有彎。
正常人從兩米高的地方跳下來,膝蓋會自然彎曲緩沖。他的腿是直的,像一根木樁被砸進地里,“砰”的一聲,地面被他踩出兩個淺淺的坑。
他不是人。
或者說,他曾經是人,但現在不是了。
“十二年前,我跟著老胡的隊伍進來。六個人。老胡是領隊,干了二十年盜墓,秦嶺、川西、滇南,什么兇地都去過。他說這片林子底下有東西,‘比皇陵還值錢’。”
他走到地窖角落,蹲下身翻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動作很輕,像在整理自家衣柜。
“我們找了三天,找到了祭祀場。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不是人工挖的,是天然形成的巨大空洞,像一只倒扣的大碗。洞壁刻滿紋路,和這塊玉上的一模一樣。洞底有一攤黑水,稠得像血。老胡說那是‘千年尸水’,是無數死人骨頭泡出來的。”
他翻出一件黑色沖鋒衣,款式老舊,一看就是十幾年前的樣子。
“這是我的衣服。”他輕聲說。
翻到內襯,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跡。不是泥,是干透的血。
“我們在洞里動了東西。老胡裝了一壺黑水,我拿走了這塊玉,其他人也各拿了一些。出來的時候,老胡走在最前面,我第二個。剛到洞口,我聽見身后有聲音。”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不是腳步聲。是吞咽聲。大口大口地喝,像在喝水。”
“我回頭,洞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再轉回頭,老胡沒了。”
“地上只有他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背包,衣服上壓著一張布條,寫著他的名字、籍貫、年齡。”
“是他自己寫的。”
“人還沒死透,就先給自己寫好了后事。”
“接下來五天,一個接一個死。每個人都留下疊好的衣服、寫好名字的布條。我是第六個。第六天晚上,我坐在樹下,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我脫了衣服疊好,掏出筆準備寫布條。”
“就在這時,有個聲音對我說:‘你想活嗎?’”
隊長緩緩抬起頭。手電的光照在他臉上,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眼睛沉在陰影里。
亮著的那只是正常人的棕褐色。
暗處的那只,全黑。沒有眼白。
“我說想。它說:‘那就替我找人。帶活人進來,一個,換你一天命。’”
“一個換一天?”我的喉嚨發緊。
“對。一個活人,換我多活一天。”
他看著我。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我帶了四千三百八十個人進來。”
我渾身發冷。
“你在撒謊。這片林子藏不住這么多人。”
“他們不是失蹤,”隊長說,聲音很平靜,“是‘意外死亡’。車禍、溺水、猝死、火災。你以為新聞里那么多巧合,有幾個是真的?”
“向導也知道?”
“向導就是第一本日記的主人。七十年代進山就死了。快五十年了。你在山門口看見的他,和我一樣——死了,還在走,還在跪,還在念規矩。”
“那些規矩不是保護你們。是篩選。聽話的,能走到這里,以為自己找到了真相。不聽話的,當場就沒了。”
“篩選什么?”
“篩選愿意活下去的人。”他看著我,“愿意為了活命,接受一切的人。”
他攤開手。那塊暗綠色的玉靜靜躺在掌心,像一只緩緩睜開的眼睛。
“拿著它,你就什么都懂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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