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車間主任罵醒的。
“紀恒!這臺收音機修了三天了!再修不好,滾蛋!”
聲音從頭頂灌下來,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我睜開眼,看見的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不是醫院的白色墻壁,而是一張被汗水浸得發紅的臉——車間主任老周,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后面是一雙快要噴火的眼睛。
我低頭。手里攥著一把電烙鐵。面前是一臺拆開的紅燈牌收音機,電路板、外殼、喇叭、旋鈕,拆得七零八落,像一具被解剖的尸體。收音機的后蓋上印著一行紅字:上海無線電二廠,1982年制。我的工位在車間最角落,窗戶在我左邊,窗外是一排低矮的廠房和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樹。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我手上。
這是1984年。我回到了1984年。
“發什么呆!”老周又吼了一聲。車間里有幾個工友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干活。沒人敢搭腔。老周罵人是這個車間的固定節目,每天必演,只是主角輪換。今天輪到我了。
我看著面前這臺收音機。上一世,這臺收音機我修了四天。因為有一個焊點是虛焊,藏在第三排電容的左下方,被一顆電阻擋得嚴嚴實實。我用萬用表測了整整三天,把所有焊點都測遍了,愣是沒找到。第四天,老周罵不動了,我自己也快放棄了,無意中把電阻撥開,才看見那個虛焊點。四天。為一個虛焊點花了四天。
這一世,我不用測。我把那顆電阻撥開,電烙鐵點上。焊錫在高溫下融化,極細的一縷青煙升起,松香味鉆進鼻腔。三秒。我把電烙鐵移開,焊點冷卻,銀白色的錫點圓潤飽滿。裝上電池,按下開關。
“滋滋——燕京時間,十二點整。”
**人民廣播電臺的報時聲從喇叭里傳出來,清晰、響亮,像一記耳光。車間里的工友全部抬起了頭。老周的嘴張開了。收音機還在響,報時之后是午間新聞,播音員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全國各地的新聞摘要。我聽著那些新聞——某地糧食大豐收,某地工業產值創新高,某某會議在京召開。每一句話都來自1984年。
我把電烙鐵放在烙鐵架上,拔掉電源。然后站起來,看著老周。
“主任,修好了。”
老周把收音機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貼到耳邊聽了十幾秒。新聞播完了,開始放音樂。他把收音機關掉,看著我。鏡片后面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噴火,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困惑。一個修了三天沒修好的年輕人,忽然在三秒內修好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發生了什么。
“你怎么找到的?”他問。
“虛焊。在第三排電容左下方。”
老周把收音機后蓋翻過來,順著我說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顆電阻還被我撥在旁邊,虛焊點暴露在外,錫面有一圈極細的裂紋。他沉默了幾秒,把后蓋合上,收音機放在桌上。
“行了。下不為例。”
他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我一眼。“下班前來辦公室一趟。”
車間恢復了平靜。電烙鐵的白煙還在空氣里飄散,松香味混著機油和汗味,是1984年的工廠特有的味道。我坐回工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很年輕,指節還沒有被三十年電烙鐵燙出的疤痕覆蓋,虎口的繭子只有薄薄一層。我握了握拳,手指收攏,松開。活的手。
下班后我去辦公室。老周坐在辦公桌后面,桌上攤著一張表格。表格抬頭印著:深圳市第一屆集成電路設計培訓班·報名表。他把表格轉過來,面朝我。
“電子局發的文。廠里分到一個名額。”他的手指點在表格上,“你最近半年維修合格率全廠第一。今天那臺收音機,雖然拖了三天,但最后能找到那個虛焊點——一般人找不到。你想不想去?”
我看著那張表格。深圳市第一屆集成電路設計培訓班,名額全市三十人,培訓時間三個月,地點深圳電子工業學校,主講教師是從燕京和上海請來的集成電路專家。1984年,中國集成電路產業剛剛起步。這個培訓班,是深圳乃至整個華南地區最早的芯片設計人才培養項目。上一世,我沒有拿到這張表格。因為那臺收音機我修了四天,老周沒有把名額給我,給了另一個維修合格率更高、沒有拖過工期的老師傅。那個老師傅去了,回來之后調到了電子局,從此不再摸電烙鐵。
這一世,我修了三秒。
“我想去。”我說。
老周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在報名表上簽了字,蓋上公章。他把表格遞給我。“九月**開學。廠里給你算脫產學習,工資照發。”我接過表格,折好,放進口袋。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老周的聲音。
“紀恒。”
我停住。
“別給廠里丟臉。”
我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彌漫著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氣,是白菜燉粉條的味道。工友們三三兩兩往食堂走,鋁制飯盒碰得叮當響。梧桐樹的影子斜在走廊地面上,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我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張折好的表格,紙張邊緣還帶著老周手指的溫度。
1984年。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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