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班進行到第二個月的時候,我發現了那批收音機。
事情很偶然。那天下午沒課,我在華強北市場里轉,路過西區最角落的一個攤位時,看見攤主正把一摞紙箱往三輪車上搬。紙箱上印著日文,旁邊有“PANASONIC”的英文字樣。松下。
“師傅,這些是什么?”我問。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潮汕人,姓蔡,我上一世認識他——他后來靠倒騰進口電子元件發了財,90年代初在華強北買了三個鋪面。但那是后來的事。此刻他正滿頭大汗地搬箱子,心情顯然不太好。
“廢品。”他把箱子往三輪車上一頓,“從蛇口拉回來的一批進口收音機,全是壞的,修都修不好。當廢品賣,一臺五塊錢都沒人要。”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我能看看嗎?”
蔡攤主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年輕人閑著也是閑著,隨手從箱子里掏出一臺遞過來。松下RF-8,櫻花國原裝進口,八波段,在1984年的中國市場是絕對的尖貨。全新的要賣到兩百多塊,還要外匯券。我拆開后蓋,用萬用表測了一下。保險絲燒斷。再測電源模塊,完好。測功放模塊,完好。測調諧電路——完好。
問題只有保險絲。
我控制住表情,把后蓋合上。“蔡師傅,這批貨有多少臺?”
“三十多臺吧。怎么,你想要?”
“五塊一臺?”
蔡攤主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老華強北人特有的精明。“你要全包的話,四塊。不能再少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筆賬。三十多臺,四塊一臺,總共不到一百五十塊。修好之后,一臺至少賣八十塊。三十臺,兩千四。成本一百五。我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做出一副“很猶豫”的樣子。這是我在華強北學到的第一條商業法則:不管多想成交,臉上都要寫滿猶豫。
“我得先看看貨。”我說。
蔡攤主把三輪車上的箱子全部卸下來,一共六個紙箱。我一箱一箱打開,一臺一臺檢測。全部是保險絲燒斷。應該是運輸過程中電壓不穩導致的——從港灣區走私過來的貨,中途要倒好幾手,充電環境極不穩定,保險絲首當其沖。但對于不懂電路的人來說,機器不開機就是“壞了”,修不好就是“廢品”。
三十七臺。全部是保險絲問題。
“我要了。”我直起腰,“但我現在沒帶那么多錢。能不能先付定金,明天來拉貨?”
蔡攤主想了想,同意了。我把口袋里僅剩的三十塊錢掏出來,付了定金。回到宿舍,我把壓在枕頭底下的所有積蓄取出來——一百二十塊。培訓班的生活費,我省了又省,攢下的全部家當。加上付過的定金,剛好一百五。
第二天,我把三十七臺收音機拉回了宿舍。宿舍是四人間,室友們看著我把六個大紙箱搬進來,全部愣住了。“紀恒,你搞什么?”“撿垃圾回來了?”我沒解釋,只是把最上面那臺收音機拆開,換上新的保險絲。新保險絲是在華強北買的,幾分錢一個。裝上電池,按下開關。收音機里傳出了清晰響亮的音樂聲。
室友們全部安靜了。
那之后的一個星期,我白天上課,晚上修收音機。三十七臺,一臺一臺拆開,換保險絲,重新調試,清潔外殼,裝箱。阿芳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幫我的。她在華強北賣磁帶,和我一樣是培訓班學員——她報的是電子營銷班,就在我們隔壁教室。她不知道從哪里聽說我買了一批“廢品”收音機,下課后跑到我宿舍門口,探頭往里看了一眼。
“聽說你買了一堆破爛?”她的酒窩很深。
“不是破爛。”
“我能看看嗎?”
我遞給她一臺修好的。她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打開后蓋,又合上。她不懂電路,但她懂市場。“這臺收音機,在華強北能賣到八十塊。”她把收音機放回箱子里,“你打算怎么賣?”
“還沒想好。”
“我幫你賣。”她說,“我的攤位人流量大。每賣一臺,你給我五塊錢提成。”
我看著她。阿芳比我小兩歲,但她在華強北待的時間比我長。她的攤位在東區入口處,是整個市場人流量最大的位置之一。上一世,我沒有和她合作過。因為上一世我沒有在1984年遇到這批收音機。
“成交。”
三十七臺收音機,阿芳賣了八天。價格從八十到一百二不等,最后平均成交價九十五塊。三十七臺,總銷售額三千五百一十五塊。扣除給阿芳的提成一百八十五塊,扣除收購成本一百五十塊,扣除保險絲和清潔劑的成本不到十塊錢。凈利潤,三千一百七十塊。
三千一百七十塊。1984年的三千一百七十塊,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五年的工資。
阿芳把錢交給我的那天晚上,我們在華強北路邊的大排檔吃炒河粉。她把一沓鈔票推過來,用皮筋扎得整整齊齊。鈔票上有一股電子市場特有的味道——焊錫、塑料、和港臺流行歌曲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她問。
“租攤位。”
“然后呢?”
我看著街對面華強北市場那一長排鐵皮棚子。棚子里的日光燈把整條街照得雪亮,人來人往,討價還價的聲音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1984年的華強北,是中國電子產業最野蠻、最混亂、也最有生命力的地方。上一世,我在這里起家,也在這里跌落。這一世,我不會再跌倒了。
“然后,”我把鈔票收進口袋,“從頭來過。”
阿芳沒有追問。她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那就從頭來過。”
1984年10月15日,我在華強北電子市場C區租下了第一個攤位。兩平米,一張桌子,一個貨架,一盞日光燈。月租三十塊,押一付三。攤位上方的招牌是我自己用油漆寫的:紀恒電子維修。
開張第七天,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攤位前,拿起一臺修好的收音機看了很久。他戴著金絲眼鏡,手指修長,像是常年拿筆而不是拿工具的人。他把收音機放下,又拿起另一臺收錄機,拆開后蓋仔細看里面的電路。看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放下收錄機,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柜臺上。
“我是深圳電子研究所的。你修過的機器,電路重新設計過?”
我看著那張名片。深圳電子研究所——華南地區電子技術的最高殿堂。1984年,他們正在承擔國家“六五”科技攻關項目中關于集成電路設計的課題。
“有些優化。”我說。
“自學的?”
“培訓班教的,加上自己琢磨。”
他把名片往我面前推了推。“有沒有興趣來我們所里工作?不是維修。是參與集成電路設計項目。”
柜臺外面,華強北的人潮來來往往。阿芳在隔壁攤位給顧客試磁帶,鄧麗君的歌聲從收錄機里飄過來。日光燈在我頭頂嗡嗡作響。
我看著那張名片。上一世,我沒有收到過這樣的邀請。因為上一世我晚了整整兩年才在華強北站穩腳跟。那時候電子研究所的項目組已經滿員了。這一世,1984年10月,他們主動找上了門。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把名片收進口袋,說了一句:“讓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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