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春節過后，華強北市場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東區入口處最好的那個攤位——正對深南中路、人流量最大的位置——換了主人。原來的攤主老蔡因為走私被海關查了，攤位空出來，當天就被一個叫林振東的人租走了。

我第一次注意到林振東，是他攤位開張那天。他在東區入口處擺了一臺索尼21英寸彩色電視機，接上錄像機，放港灣區武打片。1985年，彩色電視機是絕對的奢侈品，一臺索尼21英寸要賣到兩千多塊，相當于普通工人三四年的工資。他把電視機音量開到最大，武打片的打斗聲傳遍半條街。圍觀的里三層外三層。林振東站在電視機旁邊，手里拿著一個無線麥克風，對著人群喊：“索尼原裝彩電！港灣區直運！全場最低價！今天下單，明天送貨上門！”他穿一件花襯衫，頭發用發膠梳得锃亮，嗓門大得像開了外掛。圍觀的人里有人問價，有人還價，有人當場掏錢。我在自己的攤位里遠遠看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天生是吃華強北這碗飯的。

當天晚上收攤的時候，林振東走過來，遞給我一根煙。我說我不抽煙。他把煙叼在自己嘴里，點燃，深吸一口。

“C區17號，紀恒。市場里維修手藝最好的。”他吐出一口煙，“我來之前打聽過。”

“你打聽我干什么？”

“交朋友。”他靠在攤位的鐵皮柱子上，花襯衫在夜風里輕輕飄動，“華強北幾百個攤位，我一個個看過去。賣元器件的，賣整機的，做維修的。做維修的里面，你的手藝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而且你白天不在攤位。我打聽了一下，你在電子研究所上班。”

我沒有說話。

“研究所上班，晚上和周末來華強北擺攤。一個人打兩份工，說明你缺錢。缺錢的人有動力。手藝好的人有價值。有價值又有動力的人——”他把煙灰彈掉，“值得交朋友。”

他伸出手。“林振東。東區1號攤位。賣進口家電。”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握力很足。

“紀恒。C區17號。電子維修。”

“知道。以后我賣出去的機器，保修期內的維修活兒，都找你。”他把煙頭掐滅，扔進垃圾桶，“價格你定，我不還價。”

他走了。花襯衫的背影消失在華強北的夜色里。阿芳從隔壁攤位探過頭來。“那個人是誰？”

“東區新來的。林振東。”

“他找你干什么？”

“合作。”

阿芳看著林振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這個人，不太一樣。”

“哪里不一樣？”

“華強北的老板，大多數是悶聲發大財。他是敲鑼打鼓發大財。”她把登記本合上，“兩種人，兩種活法。”

我沒有接話。但阿芳說得對。林振東和華強北大多數攤主不一樣。他不低調，不藏著掖著，不悶聲發大財。他是那種要把每一筆生意都做成一場表演的人。上一世，我沒有在華強北遇到過他。上一世我起步太晚，1986年才租下攤位，那時候林振東已經在華強北站穩了腳跟，是市場里數一數二的大戶。我們只是點頭之交。這一世，1985年春節剛過，他主動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