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夏天，劉先生又來了。

他就是在華強北攤位前掏出兩百塊讓我修索尼收錄機的那個港商。上次修好那臺收錄機之后，他把蛇口倉庫里積壓的故障電器全部交給我修。我花了一個多月全部修好，他賺了一筆，我也賺了一筆。之后半年沒聯系。這次他開著一輛豐田皇冠來的，車停在華強北市場門口，引得好幾個攤主伸著脖子看。1985年的深圳，私家車是極稀罕的東西，何況是進口皇冠。

劉先生下了車，直接走到C區17號。他比上次見面胖了一圈，手腕上多了一塊金表。

“紀老弟，生意興隆。”他把一個黑色塑料袋放在柜臺上。袋子里是一臺松下攝像機，1985年最新款，帶自動對焦功能，國內根本買不到。“這個，能修嗎？”

我拆開攝像機檢查。問題比較復雜——電源管理芯片損壞。不是保險絲、電容、焊點這些常規故障，是核心芯片本身出了問題。松下定制的一顆電源管理IC，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替換件。

“能修。但需要時間。”我說。

“多久？”

“三天。”

劉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次來修收錄機，我說“不用等”的時候，他的眼睛也是這樣亮的。“好。三天后我來取。”他轉身要走，我叫住他。

“劉先生。這種定制芯片損壞的機器，你倉庫里還有多少？”

他轉過身看著我，沉默了兩秒。“很多。各個品牌的都有。松下、索尼、JVC、日立。有的是運輸損壞，有的是使用不當。因為買不到替換芯片，全部堆在倉庫里吃灰。”

“我全要了。”

劉先生看著我，像看一個瘋子。“紀老弟，那些是壞的。”

“我知道。我按廢品價收。修不好的我自己認，修好了利潤我們對半分。”

劉先生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他笑了。不是上次那種“遇到高手了”的笑，是一種“有意思”的笑。他伸出手。“成交。但是有一個條件——修好的機器，必須由我來賣。你只負責修。”

“可以。”

那天晚上，劉先生帶我去蛇口的倉庫。倉庫在蛇口港附近一棟舊廠房的二樓，鐵皮門推開，里面堆著幾百臺各種品牌的進口電器。收音機、收錄機、電視機、攝像機、錄像機、組合音響。全部是壞的。全部是因為定制芯片損壞而無法修復的“廢品”。劉先生告訴我，這些機器都是他從港灣區各大電子商的退貨和積壓庫存里論斤收來的。好的賣掉了，壞的堆在這里，越堆越多。

“你要是真能修好，這批貨就是金礦。”他站在倉庫門口，金表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了一下，“但你要是修不好，就是一堆廢鐵。”

我走進倉庫，在一臺索尼攝像機的包裝箱上坐下來。打開后蓋，拆出那塊損壞的電源管理芯片。定制芯片，沒有替換件，沒有數據手冊，沒有參考設計。但我有研究所。研究所有一套從港灣區引進的集成電路設計系統，有一屋子的技術資料，有孟主任和老周。還有我記滿了兩本的筆記本。

1985年的整個夏天，我白天在研究所畫版圖、學邏輯設計，晚上在華強北修機器，深夜在宿舍里研究那些損壞的定制芯片。我把芯片從電路板上拆下來，用研究所的顯微鏡觀察芯片表面。定制芯片沒有datasheet，我只能從外圍電路反推它的功能。電源管理芯片的本質是電壓轉換和電流控制——輸入電壓范圍是多少？輸出電壓是幾伏？最大輸出電流多大？有沒有過壓過流保護？我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寫在筆記本上，然后從外圍電路里找答案。輸入端的濾波電容耐壓值，反推出輸入電壓范圍。輸出端的穩壓管型號，反推出輸出電壓值。功率管的規格，反推出最大電流。保護電路的結構，反推出保護機制的類型。反推的過程極其繁瑣，一塊芯片往往要花好幾天。但反推出來之后，剩下的就是設計替代方案。用通用的分立元件——三極管、二極管、電阻、電容、電感——搭建出一個功能完全等效的電路模塊。性能可能不如原裝芯片，但能用。而且便宜。

第一塊替代模塊做出來的時候，我拿到研究所，請老周幫我看。老周用示波器測了輸入輸出波形，測了負載調整率，測了紋波系數。測完之后，他放下探頭，看著我。

“這是你一個人搞的？”

“嗯。”

“從反推到設計到調試？”

“嗯。”

老周沉默了幾秒。“你知道你所做的事，在我們所里叫什么嗎？”他頓了頓，“叫‘仿制’。國外芯片的仿制。國家每年投入幾百萬，組織幾十個研究所、幾百號人做的事。你一個人，用一臺顯微鏡、一臺示波器、一把電烙鐵，做出來了。”

他拿起那塊替代模塊，翻過來看了看焊接面。“焊點還要改進。但設計思路是對的。”

我把替代模塊裝回那臺索尼攝像機里，通電，開機。取景器亮了，自動對焦馬達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一切正常。劉先生三天后來取攝像機的時候，我把機器遞給他，說修好了。他試了一遍，全部功能正常。然后他放下攝像機，看著我。

“你用了什么零件？”

“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他把攝像機翻過來，拆開那塊蓋板，看著里面那塊手工焊接的替代模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蓋板合上，說了一句：“紀老弟。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倉庫里那批貨，都能修好。”

“不止。”他收起笑容，“意味著以后進口電器壞了，不用等國外的零件。你有這個手藝，整個深圳的進口電器維修生意，都是你的。”

我沒有接話。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上一世，我沒有研究所的技術積累，沒有反推定制芯片的能力。遇到這種故障，只能放棄。這一世，我不需要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