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更低了,巷子里的燈一盞接一盞熄了。風從樓縫里鉆過,帶著一股鐵銹和濕泥混在一起的味道。沈清祀站在拐角處,手指在風衣口袋里輕輕碰了下符紙的邊角,又收回來。她沒動太久,只是盯著那棟三層舊樓的正門。門框歪斜,鎖鏈垂著,像是被人粗暴地扯斷后又隨便掛上。她知道,時間到了。
陰陽交替最弱的那一刻,就在眼下。
她邁步往前走,腳步很輕,鞋底貼著地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百米距離,她走了將近兩分鐘。每一步都踩在呼吸的間隙里,穩得像秤砣落盤。靠近大門時,她停下,側耳聽了一瞬。里面沒有動靜,連老鼠爬墻的聲音都沒有。她抬起手,推了下門。
門開了條縫,木頭摩擦的聲音刺了一下耳朵。她閃身進去,動作干脆,沒猶豫。
陳默蹲在巷口的墻后,手里還攥著平板。他看見沈清祀動了,立刻起身,壓低身子跟上去。他本不該進這棟樓——沒有搜查令,沒有上級命令,甚至連個正當理由都沒有。但他看著那個女人一步步走進去,心里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他咬了下牙,也朝大門摸了過去。
門縫還沒合上。他伸手一推,門吱呀一聲滑開更大。他閃身擠了進去,背貼著墻,屏住呼吸。屋里黑得徹底,只有門外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在地上劃出一道斜斜的灰影。他瞇著眼適應了幾秒,才看清沈清祀已經站在大廳**,一動不動。
他沒敢出聲。
沈清祀閉上了眼。
她開始調息。呼吸變慢,胸口起伏幾乎看不見。空氣里的味道變了。不再是潮濕和霉味,而是多了一股說不清的腥氣,像是鐵銹泡在水里太久,又像是干涸的河床底下翻出來的淤泥。她額角一跳,像是有東西擦過皮膚。她沒睜眼,但能感覺到——這里有東西。
不止一個。
她睜開眼的瞬間,眼前的世界變了。
墻壁不再是剝落的白灰,而是浮著一層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血管在皮下蠕動。地面不再是水泥地,而是滲出一層薄薄的黑霧,像水汽一樣緩緩流動。天花板上掛著幾根斷裂的電線,此刻卻像活了一樣,微微晃動,投下的影子像是無數只手在抓撓。
她站定,目光掃過四周。
墻角處,有個影子蜷著,看身形是個女人,頭發披散,肩膀一聳一聳,像是在哭。另一側,半空中懸著個人形,腳離地半尺,脖子歪向一邊,像是被什么東西吊著。更遠的地方,一道模糊的身影貼在墻上,手掌按在磚面上,五指張開,指尖滲出黑血。
這些都是冤魂。被困在這里,不得解脫。
她眼神沒變,但心里清楚——這不是普通的鬧鬼。這是陣法。陰煞陣法。有人刻意把這些人留在這兒,用怨氣養陰,把整棟樓變成一座活的墳場。
她剛想抬腳往里走,眼角忽然掃到門口。
陳默站在那兒,背貼著墻,臉色發青。他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大廳角落那個哭泣的影子。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套,但沒拔槍。他的身體在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腦子轉不過來。他受過訓練,見過尸體,處理過兇案,但從沒見過這種事。人不可能浮在半空,墻角也不可能憑空坐著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可他現在就看見了。
他喉嚨動了動,想說話,但聲音卡在嗓子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女人——沈清祀——一步步往大廳深處走。她走得極穩,像是早就知道這里有什么。她甚至沒回頭看一眼。
沈清祀聽見了呼吸聲。不是她的,也不是那些冤魂的。是活人的。她停下,沒回頭,低聲說:“出來。”
陳默沒動。
“既然跟了進來,就別躲了。”她的聲音很平,沒什么情緒,“你再貼著墻,也擋不住陰氣入體。”
陳默咬了下牙,終于挪開身子,走到大廳**。他站的位置離她有三步遠,不敢靠太近。他張了嘴,聲音干澀:“你……你剛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沈清祀沒回答。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劃了一下。那一瞬間,陳默眼前的景象猛地清晰了一瞬——他看見墻角那個“女人”抬起頭,臉是青灰色的,眼睛黑洞洞的,嘴角裂到耳根。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墻,悶響了一聲。
“你到底是誰?”他聲音發顫,“這地方……這些東西……是怎么回事?”
“我說了,我在處理麻煩事。”沈清祀終于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你現在看到的,就是麻煩。”
“我不信這些。”陳默搖頭,“人不可能飄在空中,不可能……不可能這樣。”
“你信不信,不影響它們存在。”她語氣沒變,“你現在退出去,還能當沒看見。再往前走一步,就得自己承擔后果。”
陳默沒退。他盯著那個懸浮的人影,喉嚨滾動了一下:“那是……誰?”
“不知道。”她說,“死在這棟樓里的人之一。”
“什么時候死的?怎么死的?”
“問錯人了。”她轉身繼續往里走,“想知道,去查檔案。這棟樓二十年前是職工宿舍,后來廢棄,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不該留在這里。”
陳默站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他想掏出執法記錄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知道,錄下來也沒用。沒人會信。他自己都不信,可他又親眼看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往前走。他必須跟上去。他是巡捕,哪怕這件事超出了他的認知范圍,他也得弄明白。
沈清祀走到樓梯口,停下。樓梯是木制的,臺階邊緣已經腐爛,踩上去可能會塌。她沒急著上,而是低頭看地面。黑霧在這里更濃,像是有東西在下面涌動。她蹲下,指尖輕輕碰了下地面。一股寒意順著手指竄上來,像是被冰水澆過。她收回手,站起身。
“這樓的地基下面,埋過東西。”她說。
“埋過什么?”
“死人。”她答得干脆,“不止一個。怨氣積得太深,陰氣反噬,把整棟樓都浸透了。”
陳默抬頭看二樓。走廊盡頭有扇門,門縫里透不出光,但那片區域的空氣似乎在微微扭曲。他指著那里:“那邊……是不是有什么?”
沈清祀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她沒說話,但眼神沉了一下。
就在這時,墻角那個哭泣的影子突然停了。她緩緩轉過頭,臉對著沈清祀,嘴巴一張,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那聲音不像人聲,倒像是風吹過裂縫的嗚鳴。
沈清祀抬手,做了個手勢。那影子頓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蜷著。
陳默看得渾身發冷。他看見了那個動作——那不是驅趕,也不是安撫,而是一種……命令。那個影子聽她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再次問。
“我說了,自由職業。”她依舊沒看他,“幫人解決你們解決不了的事。”
“那你現在要做什么?”
“看。”她說,“還沒到動手的時候。”
“還要等?”
“等確認。”她目光掃過大廳,“這陣法有人布,也有人維持。我得知道是誰。”
陳默還想問,忽然感覺腳下一涼。他低頭,發現黑霧已經漫到了腳邊。他想后退,卻發現腳像是被什么東西纏住了。他猛地抬頭,看向沈清祀。
“別動。”她說,“它在試探你。”
“什么在試探我?”
“怨氣。”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碰他,“你陽氣不弱,但它聞得到你心里的懷疑。懷疑就是縫隙,它能鉆進去。”
陳默屏住呼吸。他感覺腳踝處的涼意在往上爬,像是有東西順著褲管往上升。他死死盯著地面,不敢動。
沈清祀抬起手,在他面前劃了一道。空氣里像是被切開了一條縫,那股寒意驟然退去。他腳下一松,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扶住墻才站穩。
“謝謝。”他喘了口氣。
“不用謝我。”她轉身走向樓梯,“你要是真不信,下次我就不管了。”
陳默沒再說話。他跟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不敢再亂看。他現在知道了——有些事,看不見才是幸運。看見了,就得負責。
沈清祀站在樓梯口,抬頭看二樓。破窗透進一點月光,照在走廊地板上,映出幾道長長的裂痕。她能感覺到,上面有更多的東西。不止是冤魂,還有別的。一種更沉的東西,像是被釘在墻里的怨念,又像是某種儀式留下的痕跡。
她抬腳,踩上第一級臺階。
木頭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就在這時,大廳角落那個懸浮的人影突然動了。他脖子一扭,頭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直勾勾看向沈清祀的背影。他嘴角咧開,無聲地笑了。
沈清祀沒回頭,但腳步頓了一下。
她知道,它看見她了。
陳默也感覺到了。他猛地回頭,看見那張臉,整個人僵在原地。
沈清祀繼續往上走。一級,兩級,三級。樓梯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她聞到了一股味兒。
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種極淡的香,像是燒盡的線香,又像是紙錢燒完后的余燼。這味兒不該出現在這里。它太干凈了,和這里的陰氣格格不入。
有人來過。
最近。
她瞇起眼,繼續往上。
陳默站在樓下,抬頭看著她的背影。他想喊她別上去,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踏上最后一級臺階,消失在二樓走廊的陰影里。
大廳里只剩下他和那些東西。
墻角的哭聲又響了起來。
他背貼著墻,慢慢蹲下,手摸到了對講機。他按下通話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指揮中心……我是陳默……我需要支援……地點是南城巷三號……情況……情況異常……請求立即響應……”
對講機里只有沙沙的雜音。
他再按了一次。
還是沒回應。
他抬頭,看向二樓。
沈清祀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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