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又一次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醒了過來。
她沒有看鬧鐘,但她知道是三點十七分。因為過去十一年里,每一個月的第三個星期三,她都會在這個時刻準時驚醒。就像有人在她身體里裝了一個看不見的定時器,分秒不差。
她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漬,泛黃的,形狀像一只半睜的眼睛。她已經看了十一年,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的每一個紋路分叉。但今夜不一樣。
那道水漬在動。
林晚晚猛地坐起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水漬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浮在天花板上,和以往任何一個夜晚沒有區(qū)別。也許剛才只是風把窗簾吹動了,光影晃了一下。
也許不是。
她翻身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到窗前。窗簾外面是靜安里老居民區(qū)的夜景,對面樓的燈熄了大半,只有三樓那戶人家還亮著,隱約能聽見電視里在放什么綜藝節(jié)目。一切都正常得讓人安心,又正常得讓人發(fā)慌。
“晚晚,睡了嗎?”
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林晚晚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這種語氣出現(xiàn)的時候,通常是媽媽又要帶她去看某個“據說能治好你這毛病”的醫(yī)生。
“沒呢,媽。就是起夜。”
“哦,那快睡吧,明天還要……”
“我知道,明天還要去見那個從燕京來的專家。”林晚晚替她把話說完了。
門外沉默了三秒鐘。然后是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腳步聲遠去了。
林晚晚沒有回床上。她坐在窗臺上,把下巴抵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發(fā)呆。明天是她十二歲的生日,但每個月的第三個星期三這個規(guī)律,從來沒有因為生日而放過她。
她的眼睛又開始不自覺地掃描窗外的世界。
這是她的“毛病”。她沒法控制,就像你沒法控制自己不去聽見聲音、不去看見光。世界在她眼里永遠不只是一層——而是無數層的疊加。
對面樓那戶亮燈的人家,她看見的不僅是此時此刻的燈光。她看見的是一層一層的時間疊影:三小時前,那戶人家的女主人坐在同一個位置,但手里拿著一杯茶;昨天傍晚,一個男孩在同一個窗口做作業(yè),頭頂的燈光比現(xiàn)在亮三個色溫;上個月,那扇窗戶右邊的第二塊玻璃被換過,因為之前那塊被一只飛來的足球砸出了蛛網裂紋。
所有人的時間,所有物品的時間,在她眼里都是透明的、同時存在的。
這不是比喻。這是她每天、每時、每刻都在經歷的“現(xiàn)實”。
醫(yī)生說這叫“視覺信息處理障礙”。媽媽說這叫“怪病”。奶奶說她這是“天眼”,但不讓她到處說,因為“別人會把你當妖怪”。
林晚晚覺得奶奶說得對,但醫(yī)生和媽媽說得也不是全錯。因為她確實是“障礙”——她和其他人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墻,墻的名字叫“你們看見的和我不一樣”。
凌晨五點二十三分,她終于有了困意。
她正準備從窗臺上下來,余光掃過了樓下的小區(qū)花壇。在那一瞬間,她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
花壇里的那棵老槐樹下,有一個人。
不,不完全是“人”。因為林晚晚能看見那個物體的時間數據——而那組數據根本不正常。
所有活物的時間數據都是連續(xù)的、流動的、有溫度的。死物的數據是靜止的、灰暗的、斷層的。但那棵老槐樹下“那個東西”的數據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像一段被剪接過的錄像帶,有大段的空白,又有大段的重復,還有一些段落順序完全是亂的。
它在動。不是正常地走動,而是每一個動作都在重復。抬起左腳,放下,抬起左腳,放下,抬起左腳,放下——同樣的動作循環(huán)了十七次,然后突然切換到下一個動作。
林晚晚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里。
她想起奶奶說過的一句話:“有些東西之所以你看得見,不是因為它在找你,而是因為你在找它。”
那東西忽然停住了。
它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林晚晚看不清它的臉,因為它的面部數據是一團馬賽克般的亂碼,但她能感覺到——它在看她。
她僵在窗臺上,不敢動,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十分鐘?;▔锏哪莻€東西忽然像泡沫一樣碎掉了,連帶著它那組混亂的時間數據一起消失了。
老槐樹下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時帶起的幾片落葉。
林晚晚從窗臺上滾下來,癱坐在地上,渾身發(fā)抖。
她想喊媽媽。但她沒有。因為媽媽說過了,再發(fā)現(xiàn)她“說胡話”,就要送她去“好好治一治”。那個“好好治一治”的意思她很明白——是那種關在病房里、綁在床上、往胳膊上扎針的那種治。
她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天開始發(fā)白了?;宜{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的腳趾上,帶來一點點微薄的熱量。
她抬起頭,看向書桌上那個黑色信封。
黑信封是昨天傍晚出現(xiàn)在她書包里的。不是塞進去的,是憑空出現(xiàn)的,因為她的時間數據清清楚楚地告訴她:這個書包在昨天下午三點二十五分之前沒有這封信,三點二十六分的時候,下一個時間切片里突然多了它。
信上沒有寄件人,沒有郵票,只有一行燙金的字。
她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天眼少年團,誠邀您參加入團測試。地點:城西廢棄水塔。時間:今晚八點。不來,你會后悔一輩子。”
今晚八點。
她看了看鬧鐘?,F(xiàn)在是早上六點四十分。
她還有十三個小時決定去還是不去。
早餐的時候,媽媽一直在說話。說燕京來的專家有多厲害,說上次上海的醫(yī)生也是這么厲害但沒治好可能是因為“不對癥”,說這次一定行,說她相信晚晚的病能治好。
林晚晚一邊喝粥一邊點頭,一邊把黑信封的事壓在心里。
她不會去了。她對自己說。那些半夜三點十七分醒來的事,那些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事,那些花壇里有“不完整的東西”盯著她看的事——她要把它像壓行李箱一樣死死壓住,壓到最底層,壓到誰也看不見。
她要做個正常人。
至少努力做個正常人。
下午五點,她在房間里做數學題。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她寫得很快,因為她的心算能力比同齡人強太多——這也是“毛病”的一部分。她的腦子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對數字的處理速度快得像一臺計算機。
但題目做不下去。
她的眼睛總是往那個黑信封上瞟。
六點。六點半。七點。
七點十五分,她站在家門口,穿著校服外套,書包里裝著那個黑信封。
“媽,我去找同學借一本數學筆記。”
“哪個同學?”
“就……班上的李曉晨。”
“早點回來。”
她撒了謊,跑下樓梯,跑出小區(qū),跑過三個路口,在最后一刻趕上了一輛即將關門的公交車。
城西廢棄水塔,晚上七點五十八分。
她到了。
夜色濃濃地糊在這個幾乎被城市遺忘的角落里。廢棄水塔像一個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雜草叢中,周圍什么都沒有,只有銹跡斑斑的鐵柵欄和瘋長的野草。
林晚晚站在鐵柵欄外面,猶豫了整整一分鐘。
然后她聽見里面有人說話。
“你也收到那個黑信封了?”一個男孩的聲音,帶著薯片被咬碎的嘎吱聲。
“別離我這么近。我能聽見你胃里的消化聲,很難聽。”這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鐵欄桿。
林晚晚推開鐵柵欄門,走了進去。
水塔下面的空地上站著四個人。
背靠水塔吃薯片的胖男生最先看見她,咧嘴一笑:“第五個!我就說嘛,肯定不止我一個。”
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女孩抬起頭,眼鏡片后面的眼睛像X光一樣掃過林晚晚全身:“你好。你的心跳很快,是跑步來的?還是緊張?”
“跑了大概一千二百米。”一個戴厚眼鏡的男生開口,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而是盯著空中某處,“現(xiàn)在的室外溫度是二十一點三七二八攝氏度,相對濕度六十三點二九四一。她臉上有汗,額頭溫度比正常高了零點八三度,所以是跑步來的,不完全是緊張。”
最后一個男生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像是沒睡醒,瞇著眼睛打量了林晚晚一眼,打了個哈欠:“人齊了沒?趕緊開始吧,我好困。”
林晚晚站在他們中間,感覺像是在做夢。
她不知道這些人在說什么。但她能看見——看見他們每個人身上那層厚重得不像話的“時間數據”。普通人的數據像薄霧,而這四個人身上的數據像鎧甲,厚實、濃密、而且不斷在流動和重組。
她從來沒有在活人身上見過這樣的數據。
她咽了口唾沫,正要開口說話。
水塔頂部的燈突然亮了。
不是普通的燈,是那種會讓人下意識瞇起眼睛的刺目白光。那束光從塔頂直射下來,在空地上投射出一個圓形光圈,光圈里有什么東西正在凝聚、成形。
一個老人的全息投影。
頭發(fā)花白,白大褂,眼神像刀鋒。
“歡迎五位天眼少年。”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里,“我是秦博士。你們等了十二年的答案,從今晚開始,我會一個一個給你們。”
光滅了。
世界又回到黑暗中。
林晚晚站在夏夜的涼風里,忽然覺得背脊發(fā)涼。
因為她意識到一件事——那個全息投影出現(xiàn)的瞬間,她的時間數據并沒有記錄到任何信息。不是數據錯誤,不是數據不全,而是根本沒有數據。
就好像那個全息投影根本不存在。
或者——更可怕的一種可能——那個叫秦博士的人,根本不屬于“時間”的一部分。
她抬起頭,看向水塔上方那片被城市燈火映得發(fā)紅的夜空。
今晚農歷十六,月亮很圓。
但她的注意力完全沒在月亮上。
她在看一顆不該在那個位置出現(xiàn)的星星。那顆星在閃,按照某種精確的頻率——短長短短,長短長短長。那是莫爾斯電碼,她學過。譯出來的結果是:
S.O.S.
“你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看天上。”
四個人同時抬頭。
“那顆星?”吃薯片的男生指著夜空。
“不是星。”蘇淺淺忽然捂住耳朵,“它在發(fā)出信號。”
程子軒仰著頭,嘴唇翕動,正在默念那串莫爾斯電碼,眼睛里的光芒越來越亮,像有人在里面點燃了一盞燈。
而那棵歪脖子樹下一直打瞌睡的男孩,忽然睜大了眼睛。
他沒有看星星。
他死死地盯著鐵柵欄外面那排楊樹,身體開始發(fā)抖。
林晚晚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楊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
是那個東西。
凌晨她在花壇里看見的那個“時間數據混亂”的東西。它又來了,輕飄飄地站在楊樹下,樹梢一動不動,它一動不動。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層層疊疊的雜草和夜色,林晚晚看不清它的臉。
但她能看見它的嘴在動。
沒有聲音傳來。
她拼命地集中注意力,排除一切干擾,只盯著那兩片翕動的嘴唇——就好像她天生就會讀唇語一樣。
她讀出來了。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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