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塔納湖到阿亞魯火山,直線距離兩百公里,但他們在路上花了整整兩天。
不是因為交通工具慢,而是因為小九失蹤了。那個白裙子女孩從湖面上走回岸邊之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五個人在塔納湖邊等了整整一個晚上,等到日出,等到正午,等到第二個日落,她始終沒有回來。
“她不回來了。”蘇淺淺在第二天傍晚說了這句話。她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手里攥著一把從湖底天文臺帶出來的碎石——那些石頭上有她“聽過”的信息,但她一直不肯說聽到了什么。
“那我們怎么辦?”趙大寶蹲在岸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水面上畫圈,“我們又不會飛,又沒有私人飛機,怎么去那個什么火山?走路嗎?”
“我們有錢。”程子軒說。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卡背面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六位數的密碼。“這張卡是夾在黑信封里的,我沒有告訴過你們,因為我不確定是不是每個人都收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晚翻遍了自己的口袋,在夾層里找到了一張一模一樣的銀行卡。蘇淺淺、周子衡、陳小樹也在各自的口袋里找到了同樣的東西。只有趙大寶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超市會員卡和半包受潮的薯片。
“為什么我沒有?”他的聲音里帶著委屈和憤怒。
“因為你是負責吃的。”程子軒面無表情地說。
他們用那四張卡里的錢租了一輛越野車,雇了一個當地的向導,沿著埃塞俄比亞高原的盤山公路一路向南。車子顛簸得像一頭不肯聽話的驢,趙大寶暈車暈得面如土色,一路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周子衡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直在用他的溫度感知掃描周圍的環境,每隔一會兒就報出一組數據:“外界溫度三十二點四度。濕度百分之三十一。風向東北,風速每秒四米?;鹕交顒又笖?hellip;…零。這是死火山,至少兩百萬年沒噴發過了。”
“兩百萬年。”蘇淺淺重復了這個數字,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那湖底下的東西,也沉睡了那么久?”
沒有人回答。
車子在第三天清晨到達了阿亞魯火山的山腳下。從下面往上看,火山口像一道被巨斧劈開的傷口,邊緣長滿了枯黃的灌木,內部卻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向導用當地語言說了幾句話,蘇淺淺翻譯過來:“他說這座山叫阿亞魯,意思是‘大地之眼’。他說當地人從不靠近火山口,因為那里住著‘會看人的魔鬼’。”
“魔鬼長什么樣?”陳小樹忽然問。
向導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敬畏的表情。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用繩子穿著的護身符——是一只眼睛的圖案,和林晚晚在天文臺穹頂上見過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樣。
“他說,魔鬼的眼睛是金色的。”蘇淺淺說。
山路的最后一段只能步行。
五個人在火山口的邊緣站成一排,腳下的巖石被風化得酥脆,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碎裂聲。林晚晚往下看——火山口的深度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從邊緣到湖面的落差至少有三百米。湖水是深紅色的,像一大灘凝固的血,湖面上沒有一絲波紋,像一面磨光了千萬年的鏡子。
但她的時間數據告訴她的不是這些。
她的數據顯示,這片湖不存在?;蛘哒f,從時間數據的角度來看,這片湖不應該出現在這里。所有的水都有時間數據——從雨滴落下、匯入河流、流進湖泊,每一個環節都有清晰的記錄。但這片湖的水沒有。它的數據是一團空白,像一塊被人從時間線上挖掉的拼圖。
“水是假的。”趙大寶忽然說。他已經從暈車中恢復過來,蹲在火山口邊緣,用手指蘸了一點巖石縫隙里的水珠,放進嘴里。“這不是正常的水。它的分子結構不對。水的分子是H?O,但這個的分子式……是H?O,但排列方式不同。這不是自然界會自然產生的水。”
“什么意思?”程子軒問。
“意思是,這片湖里的水不是地球的。”趙大寶的聲音很輕,“它是被制造出來的。被什么人,或者什么東西,在這里放了至少……他說不準,但我嘗出來它‘年齡’的感覺不對。它很年輕,但又被做成了很古老的樣子。就像一件做舊的假古董。”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秦博士說過的話:有些陰瞳過度使用能力后,會留下“感知回聲”。那如果是一個能力強大到可以篡改物質本身數據的陰瞳,他的“回聲”會是什么樣子?
會是一片湖。一片從時間線上被挖掉的、不存在于任何時間軸上的湖。
“我們下去。”她聽見自己說。
火山口的內壁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五個人排成一列,沿著小路往湖面方向走。蘇淺淺走在最前面,她的聽覺在這樣空曠的空間里是最有效的武器——任何異常的聲音都逃不過她的耳朵。陳小樹走在第二位,他的手一直摸著巖壁,像是在和石頭說話。林晚晚走在中間,程子軒在她后面,趙大寶和周子衡斷后。
走了大約一半的時候,蘇淺淺忽然停了下來。
“有人。”她說,聲音壓得極低,“在湖面上。”
所有人同時往下看。紅色的湖面平靜得像一塊玻璃,沒有任何東西。但林晚晚的時間數據在瘋狂報警——湖面上方大約兩米的高度,有一個人的時間數據。完整的、清晰的、活生生的人的數據。
她看見那個人了。
是一個女孩。穿著白裙子,頭發又黑又長,站在湖面上方——不是站在水面上,而是懸浮在湖面上方兩米處,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在半空中。她的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
是小九。
“她怎么到這里的?”趙大寶的聲音在發抖,“她比我們先到的?她不是還在塔納湖嗎?”
“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蘇淺淺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們沒注意到嗎?從水塔出發到現在,小九雖然消失了,但我們走過的每一條路、每一個地點,都有人提前布置好了。有人一直在我們前面。”
“是小九。”
“是小九身體里的那一個。”
陳小樹忽然松開了巖壁,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顫抖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眼眶發紅,嘴唇在快速翕動。
“它說,不是一個人在等我們。是很多人?;鹕娇诶锩嬗?hellip;…很多。”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它們從沉睡中醒了。因為我們來了。”
湖面上的小九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正常人的黑色,不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看著他們,嘴角慢慢彎起一個笑容——不是之前那種古老的、儀式性的笑,而是一個孩子該有的、天真的、甚至有點調皮的笑。
“你們太慢了。”她說,“我等了你們整整兩天。”
她伸出手,指向湖面**。那里的水面開始冒泡,一個接一個,像水下有什么東西正在沸騰。氣泡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后整片湖面像一口燒開的大鍋,翻涌著紅色的水花。
水面從**向兩邊分開。
露出了一條路。一條用白色石頭鋪成的路,筆直地通向湖底的最深處。石階的兩側有光芒,不是陽光,而是一種冷冽的、銀白色的光,從湖底深處向上照射,把整條路照得像一條通往地獄的通道。
“走吧。”小九從空中輕輕飄落到石階上,白裙子落下來的時候沒有濺起一滴水,“第三塊星圖碎片就在下面。但拿之前,你們要先見一個人。”
“誰?”林晚晚問。
小九回過頭來,黑眼睛里倒映著那條通往湖底的路。
“一個比赫普更老的人。”她說,“一個從來沒有死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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