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五天早上,沈玉琴帶了熱豆漿和油條過來。她進門只看了我一眼,就淡淡開口:“你沒點蠟燭。”
“沒有。”
“為什么?”
“我想知道,不點會怎么樣。”
她沒生氣,只是眼神冷了下來,徑直坐在那把鐵椅子上。
“你不該坐這。”我說。
“我男人死在這上面,我坐了二十年。”她平靜地咬著油條,“周牧野,我租給你,不是因為你要便宜房,是因為你的八字。丁巳年,火蛇命,陽氣重,陰緣也重——你能看見,也能被看見。”
“被誰看見?”
“那些需要被看見的人。”
她喝完豆漿,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今晚,第五根蠟燭,必須點。不點,他會直接來找你。”
“誰?霍建國?”
“不是。”她回頭,半張臉在陰影里,“是霍承恩。”
我剛要追問,她只丟下一句“點蠟燭”,就走了。
我坐在鐵椅上,后背被符紙硌得發疼,像一道烙印。
11
第五天晚上,我點燃了蠟燭。
我側坐著,用余光盯著椅子。
燒到十五分鐘,氣味變了兩次:檀香,然后是雨后泥土的腥氣。
余光里,鐵椅在微微晃動,不是風吹,像是在呼吸。
窗戶慢慢起霧,水汽從邊緣爬向中間,像無數只手在玻璃上劃過。
我感覺到身后有人站起,空氣一沉,一股舊衣柜的樟腦霉味貼過來。
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搭在我肩上,拍了拍,又移開。
我僵著不敢動。
蠟燭燒完,青煙飄走。我立刻轉身打開手電——什么都沒有。
只有窗戶上一行模糊的字:
還有兩天。
我癱在床上,冷汗浸透衣服。肩膀上那陣涼意,久久不散。
12
第六天,我請假沒上班。
我把符、照片、紙條、紐扣攤開,一條一條對。
符紙上的圖案,根本不是畫,是新竹花園的平面圖。高層、別墅、小路、大門都對得上,唯獨別墅區中心被紅符重點標出:V-17,十七號別墅。
我去區圖書館查《綠園區志》:
新竹花園1999年建成,開發商姓陳。
2003年4月17日,陳某在自家別墅猝死。
天黑回家路上,我總覺得被人跟著。回頭一看,路燈陰影里站著個高個子,穿長外套,背對著我。
公交車開過,再看,人已經不見了。
13
第六天晚上,第六根蠟燭,倒數第二晚。
我站著,面對窗戶,手里攥緊手電。
十分鐘不到,空氣里飄來一股腥甜。
身后傳來很低的說話聲,語速很快,聽不懂,像德語,很年輕,很著急。
我想起那句話:第七夜,別回頭。
可今晚是第六夜。
我咬咬牙,猛地轉身,手電一亮——
鐵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我,穿舊式黃綠色軍裝,短發,肩章模糊,坐姿筆直。
和我第一次看見的黑影一模一樣。
“你是誰?”我聲音發抖。
沒回應。
我往前一步,照到他后頸:蒼白,年輕,卻透著一股熬干了的疲憊。
“霍承恩?”
他肩膀輕輕一動,像是要轉頭。
“別回頭!”
窗外突然傳來沈玉琴的聲音。
我猛地看向窗戶,玻璃上全是霧,凝成一個巨大的字:
跑。
再回頭,椅子空了。
蠟燭火苗猛地躥成藍色,“噗”一聲被吹滅。
黑暗里我手電亂照,最后落在鐵椅上——多了一張照片。
還是那三個人:霍承恩、沈玉琴、小滿。
但這張里,小女孩在哭。
霍承恩沒看鏡頭,他在看外面,看我。
14
那一夜我沒睡。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
承恩、玉琴、小滿,1965年春。
承恩于2003年4月17日攝于新竹花園V-17。
同一天:
霍建國跳樓。
開發商陳某猝死。
我把所有線索串起來:
1948年,茶兒沖圍困戰結束,軍醫霍承恩留下;
后來改名霍建國,和沈玉琴結婚;
1999年新竹花園建成;
2003年4月17日,兩人同天死亡;
2009年,我住進來,點蠟燭。
六年,六晚,六根蠟燭。
明天,就是第七夜。
椅背上那行被灰塵蓋住的小字,我記得清清楚楚:
第七夜,別回頭。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