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七天早上,沈玉琴沒有來。
我等了一上午,她沒有來。中午,我給她打電話,關機。
下午,我去找她。合同上有她的地址:新竹花園別墅區V-7。
我第一次走進別墅區。
鐵柵欄上有個缺口,被荒草掩蓋。我鉆過去,草葉劃過臉頰,留下細小的刺痛。草很高,一人多高,我需要用手撥開才能前進。草莖很韌,帶著露水,打濕了我的褲腿。
沒有聲音。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像是被什么東西吞掉了。陽光照在荒草上,草葉泛著銀光,但草下面很暗,像是藏著什么東西。
我按照符紙上的地圖,向V-17的方向走。但走了一會兒,我發現不對。
所有的別墅看起來都一樣。白墻,尖頂,剝落的墻皮,黑洞洞的窗戶。我分不清哪棟是V-7,哪棟是V-17。
我停下來,辨認方向。三棟高層在身后,像三個灰色的方塊。太陽在正南,我應該向東走。
我向東走。草越來越密,路越來越難辨。我走了大概十分鐘,應該到了,但面前還是一棟別墅,編號是V-12。
我繞到別墅正面,門牌上寫著V-12。但當我繞到背面,門牌上寫著V-15。
同一棟別墅,兩個編號?
我揉揉眼睛,再看。正面V-12,背面V-15。
不是我看錯了。是這棟別墅……在變化?或者,是空間在變化?
我后退幾步,荒草絆住我的腳。我跌倒,手撐在地上,摸到一樣東西。
骨頭。
不是動物的。是人的。很小,像是手指骨,埋在草下面的泥土里。
我跳起來,顧不上拍掉身上的土,向回跑。草葉抽打著我的臉,我閉著眼睛往前沖,直到撞上鐵柵欄。
我鉆出去,跌坐在高層區的水泥地上,大口喘氣。
身后,別墅區的荒草在搖曳,整齊地,從中心向邊緣,像是一波一波的浪。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草下面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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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回到702,鎖門,拉上防盜鏈。
下午五點,沈玉琴來了。
她敲門很輕,三聲,停頓,再兩聲。我開門,她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嘴唇干裂,像是跑了很多路。
你去別墅區了。不是疑問。
去了。V-7。沒找到。
找不到的。她進門,坐在那把鐵椅子上,符硌著她的后背,她像是感覺不到,別墅區不是給人走的。是給它們走的。
它們是誰?
1948年的人。她說,沒走成的。被困住的。
她從今天背來的布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本書,很舊,線裝的,封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茶兒沖困陣》。
這是我男人留下的。她說,他瘋了之后寫的。沒人看得懂,除了我。
她把書遞給我。我翻開,里面是用鋼筆寫的字,字跡潦草,很多地方被涂改過,還有血跡,褐色的,像是干了很久。
第一頁:
圍困茶兒沖,始于1948年6月,終于10月19日。但對我而言,圍困從未結束。1948年10月18日夜,我在V-17的地下室進行了最后一次儀式。儀式失敗了?;蛘撸晒α?,但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我召喚了它們。不是英靈,是困靈。被困在死亡之地的靈魂,無法離開,無法安息,只能在原地徘徊,重復最后的時刻。
我本想建立一個庇護所。為那些死無所依的人。但我錯了。困陣一旦形成,就不可逆轉。它吞噬一切進入其中的人,把他們也變成困靈的一部分。
我改名霍建國,想以新的身份活下去。但困陣認出了我。2003年4月17日,它來接我了。
玉琴,如果你看到這本筆記,不要來找我。不要進V-17。不要點第七根蠟燭。
第七夜,困陣會打開。任何人進入其中,都會成為新的困靈。
唯一的辦法,是讓困陣飽和。讓它滿。困陣的容量是有限的,1948年的靈魂,加上后來進入的,已經接近極限。再增加一個,就會崩潰。
但那個進入的人,會永遠留下。
筆記到這里斷了。后面是空白頁,但空白頁上有水印,像是有人用濕手按過,留下指紋的形狀。
我合上筆記,看著沈玉琴。
所以,我說,你讓我點蠟燭,是為了……
為了讓你成為那個滿的人。她說,聲音平靜,七根蠟燭,七個夜晚,把你的氣息注入困陣。第七夜,你進入困陣,困陣崩潰,所有困靈釋放。包括他。
包括霍建國?
包括承恩。她說,他的真名?;舫卸?。承天之恩,但他沒承住。
那你呢?我問,你在這其中是什么角色?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從布包里掏出最后一樣東西。
一面鏡子。銅鏡,很舊,邊緣刻著花紋,鏡面模糊,像是蒙了一層霧。
我是看門的。她說,困陣需要一個人看守,防止外人誤入。我男人死后,我接過了這個職責。我畫符,我租房,我篩選能進入困陣的人。
篩選?
八字。陽刃,七殺,陰緣重。能看見,也能被看見。她說,這樣的人,進入困陣后,困陣會優先吸收他,而不是釋放已有的困靈。
所以我是……祭品?
你是鑰匙。她說,打開困陣的鑰匙。也是鎖,關上困陣的鎖。
她站起來,把銅鏡放在鐵椅子上,符的上面。
今晚,她說,第七根蠟燭。點完之后,你拿著這面鏡子,坐在椅子上。零點,困陣會打開。你會看見所有被困的靈魂。不要回頭,不要說話,不要動。等困陣崩潰,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成為其中一員。
她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下。
周牧野,她背對著我,你可以選擇不點。不點的話,困陣繼續存在,繼續吞噬。也許明年,也許后年,會有下一個租客。也許沒有。但困陣不會自己消失。
如果我點了呢?
也許所有人都會自由。她說,也許只有你會自由。我不知道。我男人沒寫完筆記。
她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消失,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我聽見她的腳步聲在樓下停了,然后是汽車發動的聲音。
她離開了。永遠地,或者,暫時地。
我坐在鐵椅子上,銅鏡在腿上,冰涼。鏡面模糊,但我能看見自己的輪廓,扭曲的,變形的,像是一個陌生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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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七天晚上。
我沒有吃飯。沒有喝水。從下午開始,我就坐在鐵椅子上,等待。
我把七根蠟燭的殘余收集起來,排成一排。前六根已經燒完,只剩下底部的蠟渣,混著紅色的符號,像七塊凝固的血。
第七根蠟燭,我握在手里。它和其他六根一樣,歪斜,被啃過似的,燭身上的符號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十一點整。
我點著蠟燭,立在鐵椅子前面的地板上。
我沒有背對鐵椅子。我坐在鐵椅子上,面對蠟燭,面對鏡子。
蠟燭燒了十分鐘。氣味變化了四次,越來越快:檀香,腥甜,泥土,然后是一種……我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海,又像是火。
鏡子里開始出現影像。
不是我的臉。是別的場景。模糊,晃動,像是老電影。
我看見一片荒草,一人多高,在月光下搖曳。荒草中間有一條路,通向一棟別墅。別墅的門開著,里面亮著紅光。
我看見一個人影,從別墅里走出來。穿軍裝,背對著我,步速很慢,三秒一步。
他向我走來。越來越近。我能看見他的肩章,他的短發,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現在他的手在擺動,隨著步伐。
他在鏡子里走,但現實中的蠟燭火苗在跳動,像是有什么東西經過,帶動了氣流。
他走到鏡子邊緣。停住。
然后,他轉過身。
我看清了他的臉。
年輕,蒼白,戴著眼鏡,文質彬彬。和照片上的霍承恩一模一樣,但照片是1965年的,而這張臉是1948年的,二十多歲,沒有皺紋,沒有疲憊。
他在笑。不是惡意的笑,是……解脫的笑?
他張開嘴,說了什么。我聽不見,但從口型判斷,是兩個字:
謝謝。
然后,他向鏡子外面伸出手。
那只手從鏡子里伸出來,穿過鏡面,像是穿過一層水。鏡面泛起漣漪,銅鏡變得滾燙,我差點把它扔掉。
手停在我臉前。很涼,但沒有惡意。它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頰,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它縮回去。鏡面恢復平靜,影像消失。
蠟燭在這時燒完了。不是熄滅,是燃盡了,最后一簇火苗躥得很高,變成純白色,然后消失。
房間里陷入黑暗。但不是純粹的黑暗,有某種……光,從窗戶透進來。不是月光,是紅光,從別墅區的方向。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別墅區的中心,V-17的位置,有一棟別墅亮著燈。所有的窗戶都亮著,紅色的光,像是一棟燃燒的房子。
但沒有煙,沒有熱,只有光。
然后,我看見人影。很多。從別墅里走出來,從荒草里站起來,從地下冒出來。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軍裝的,平民的,現代的,古老的。他們向四面八方散去,步速一樣,三秒一步,但方向不同。
有的走向高層區,有的走向土路,有的走向……我所在的這棟樓。
我后退,離開窗戶,回到鐵椅子邊。
銅鏡還在鐵椅子上,鏡面恢復了模糊,但邊緣有溫度,溫熱,像是剛被人握過。
我坐下,等待。
凌晨零點。窗外傳來聲音。不是腳步聲,是……風聲?草聲?還是,很多人的呼吸聲,混合在一起?
我攥緊銅鏡,盯著鏡面。
鏡子里,我的輪廓旁邊,多了一個人影。
坐在鐵椅子上,背對著我。
和七天前,我第一次看見的那個輪廓,一模一樣。
霍承恩?我輕聲問。
沒有回答。
霍建國?
沒有回答。
你是誰?
人影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
我看清了。
是我自己的臉。
蒼白,疲憊,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和我此刻的臉一模一樣,但……更年輕?還是更老?
它張開嘴,說了什么。我聽不見,但從口型判斷:
第七夜,別回頭。
然后,它笑了。和鏡子里的霍承恩一樣的笑,解脫的,釋然的。
它站起來,從鐵椅子上離開,走向窗戶,穿過玻璃,消失在紅光里。
我獨自坐在鐵椅子上,銅鏡在腿上,冰涼。
窗外,紅光漸漸消退。別墅區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最后,只剩下黑暗,和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
鳥叫。
第一聲。然后第二聲。然后很多聲。
四月的清晨,麻雀醒了。蟲鳴也開始了,蚯蚓在土里翻身,草葉上的露珠滴落。
新竹花園,第一次有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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