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會不會就是他現在養的這六只？

不。這六只貓是他撿來的。胖虎三年前在垃圾桶旁邊撿的，年糕兩年前在寵物醫院門口撿的，墨水兩年前在地下停車場撿的，姜糖一年半前在菜市場垃圾堆里撿的，灰灰一年前在電動車雨披下面撿的，豆沙上個月在花壇里撿的。

它們都是流浪貓。沒有主人，沒有來歷，沒有…等等。

沒有來歷…。

每一只貓的來歷都是“林晚撿到的”。但在被林晚撿到之前，它們從哪里來的？胖虎在垃圾桶旁邊之前在哪里？年糕被裝在紙箱里之前在哪里？墨水在地下停車場之前在哪里？

它們會不會就是從巴丹吉林沙漠來的？從那盆死去的星石蓮那里來的？

那盆星石蓮死了——所以它的“貓”也就散了。它們四處流浪，尋找新的星石蓮，新的宿主，新的網絡…。

如果真是這樣，那它們找到了林晚家的這盆星石蓮。

它們找到了林晚。

它們不是“被林晚撿到”的。它們是自己找到林晚的。

是它們選擇了他。讓林晚在各種情況之下都能撿到它們。

林晚坐在電腦前面，手指在鍵盤上懸著，一個字都打不出來。他的思緒仍被剛才的種種猜測所占據，在腦海中激烈地翻騰不止。

他想起了一件事。年糕…。

那間屋子——那個“另一個林晚”的家里，沒有年糕。

那么年糕會在哪里？

年糕在他這里。

年糕選擇了他，而不是“另一個林晚”。

為啥呢？

年糕又看到了啥呢？

天亮了。

林晚走到陽臺上，發現年糕不在它常待的位置。廚房臺面上沒有，魚缸前面也沒有——魚缸已經空了，沒有魚，但年糕還是每天蹲在那里看。今天它卻不在這里。

林晚找了一圈又一圈，找的都快奔潰了，最后在衣柜里找到了年糕。

年糕蜷縮在一件羽絨服的帽子里，縮成小小的一團。它聽到林晚的聲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年糕的眼睛——

林晚愣住了。

年糕的眼睛變了。

它原本是琥珀色的眼眸，如今轉變為深邃的蔚藍。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的藍色，恍若星石蓮葉片的色澤。藍色的虹膜里，點綴著細小的銀白色光點，如同微縮的星辰在流轉。

“年糕？”林晚蹲下來，不確定的輕聲叫它。

年糕從帽子里爬出來，跳下衣柜，走到林晚腳邊。它用腦袋蹭了蹭林晚的小腿，然后抬起頭，看著他。

它的眼睛——那雙藍色的、有星光的眼睛在看著林晚。

不，這不是在“看”他。是在“讀取”他。

也許年糕從來看的就不是魚。它看的是魚缸玻璃上的倒影，它自己的倒影。但它看的不是自己的臉。它看的是倒影里折射進來的、來自另一個地方的光。

如果它不是在看，它是在接收呢？

它接收到了什么？

林晚看著年糕的眼睛。

那雙藍色的眼睛里，星光在流轉。如果盯著看久了，會覺得那些光點不是在眼睛里——是在眼睛后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透過一扇窗戶，看到了另一個空間。

林晚盯著年糕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

在年糕的眼睛里——在那片微縮的星空中——有一顆星星特別亮。

跟魚缸玻璃里看到的那顆一樣的亮。

那顆星星在閃爍，好像又是莫爾斯電碼。

林晚屏住呼吸，跟著閃爍的節奏默念：“·—··———··—····———··—————···”

“LOUHOUZ。”

Louhouz？

不對。他重新來了一遍。節奏不對，斷點不對。他調整了斷點：“·—··———··—····———··—————···”

LOUHOUZ？

LOUHOUZ——最后一個字母Z是“—··”，但他聽到的是“—···”，那是B。

再試一次。把斷點放在不同的位置：“·—··———··—····———··—————···”

LOUHOUB？

Louhoub？沒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靜下來。年糕的眼睛里的星光在閃爍，頻率很慢，大約每三秒一個點劃。他閉上眼睛，只憑聲音默記：

長短短長（L）、長長長（O）、短短長（U）、短短短短（H）、長長長（O）、短短長（U）、長短短（？不對，這個不是R，R是短長短）——

他猛地睜開眼睛，原來如此…。

這里不是英文字母。

是拼音。

Louhukou？

不對。最后一個字母不是K。最后一個信號是“—···”，那是B。

Louhub？

也不對。第三個字母是U，第四個是H——U和H連在一起是“UH”，拼音里沒有這個組合。

重新來。把整個序列當作一個整體，不看字母，看音節：LOU——HOU——B。

“樓后B”？

樓后面有啥呢？

B是啥意思？B棟？B座？B層？

林晚家的樓是A棟。這棟樓沒有B座。小區的東邊有一棟B棟，但那棟樓在后面？不對，B棟在A棟的東邊，不是后面。

后面——樓的北邊。A棟的北邊是——

小區的圍墻。圍墻外面是一條小馬路。馬路的對面是——一個花鳥市場。

就是林晚買星石蓮的那個花鳥市場。

那個花鳥市場的北門，有一個垃圾站。垃圾站的旁邊，有一個鐵皮棚子。鐵皮棚子上面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寫著：“老周漁具”。

賣花老頭隔壁的隔壁，就是那個賣漁具的老周。林晚去買魚缸的時候跟他聊過幾句。老周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黑瘦黑瘦的，說話帶著濃重的甘北口音。

甘北。

巴丹吉林沙漠在甘北。

老周——周——Zhou——Z。

“樓后Z”——A棟北邊，花鳥市場北門垃圾站旁邊，鐵皮棚子，老周漁具。

年糕可能是在告訴他：去那里，去找老周。

那么老周知道些啥呢？老周跟那個賣花老頭是啥關系呢？老周是不是也在等著林晚去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