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是在下午三點十七分接到母親電話的。

當時他剛開完周例會，手里端著涼透的咖啡，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看樓下的車流。手機在褲兜里震了兩下，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著“媽”字。

他接起來，沒說話。

“建國啊，在忙嗎？”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里有麻將牌碰撞的脆響。

“剛開完會。”

“哦，那我說幾句。”沈桂芳頓了頓，牌桌上有人催她出牌，她應了一聲“碰”，然后才接著說，“你弟弟這兩天心情不太好，你回來看看他。”

周建國沒接話，低頭看著杯沿凝結的水珠。

“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他心情不好，你別惹他。”沈桂芳的聲音壓低了些，“你弟弟那人你也知道，脾氣上來了誰都勸不住。你是大哥，多讓著他點。”

周建國把咖啡杯放到窗臺上，右手拇指不自覺地開始摩挲食指第一關節。一下，兩下，三下。

“知道了。”

“那這周末回來吃飯吧，我燉排骨。”沈桂芳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弟弟也回來。”

“好。”

電話掛斷。周建國盯著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幾秒，然后把手機揣回褲兜。窗外的車流還在緩緩移動，陽光照在玻璃幕墻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涼的，苦味在舌根化開。

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助理探進半個腦袋：“周總，下午三點的客戶拜訪，車已經備好了。”

“走吧。”

周建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順手把涼透的咖啡倒進垃圾桶。路過走廊鏡子時，他瞥了一眼自己——深灰西裝，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挺好。

下午的客戶拜訪很順利，合同簽完已經快六點了。周建國沒讓司機送，自己開車回的家。車停在小區樓下時，他沒急著熄火，坐在駕駛座上抽了根煙。

車窗搖下來一半，傍晚的風帶著隔壁樓飄來的飯菜香。他聽見樓上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飯，聽見樓下老夫妻在爭論今晚看哪個臺。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裹在中間。

他抽完煙，把煙頭摁進車載煙灰缸，熄火上樓。

門一開，屋里黑著燈。周建國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林芷若今晚跟同事聚餐。他換了拖鞋，也沒開燈，徑直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手機又亮了。

是周建民發來的微信，一條語音。周建國沒點開，轉成文字看——“哥，周末回來不？媽說燉排骨，我也回去。”

他打字回復：“回。”

周建民秒回：“那行，咱哥倆喝兩杯。”

周建國把手機屏幕扣在茶幾上，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了會兒眼。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聲。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晚上九點多，林芷若回來了。

門鎖轉動的聲音讓周建國睜開眼。林芷若進門看見客廳燈亮著，沙發上坐著人，愣了一下：“怎么不開燈？”

“剛回來沒多久。”

林芷若換了鞋，把包掛在門邊的掛鉤上，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身上有淡淡的火鍋味，頭發用皮筋隨意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散在耳邊。

“吃飯了嗎？”

“不餓。”

林芷若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綜藝節目。屏幕里的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點突兀。

“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周建國說。

林芷若握著遙控器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換臺：“說什么了？”

“說建民心情不好，讓我周末回去看看。”

“哦。”

林芷若沒轉頭，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周建國能看到她側臉的線條，下頜微微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周末一起回去？”他問。

“我不去了。”林芷若的語氣很平，“你們一家人吃飯，我去湊什么熱鬧。”

周建國沒說話。

電視里的笑聲還在繼續，一個嘉賓摔進了泥坑，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林芷若面無表情地換了個臺，調到一檔新聞節目。

沉默像水一樣漫上來。

過了好一會兒，林芷若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媽打電話，是不是又要錢？”

“沒說。”

“沒說？”林芷若終于轉過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絲嘲諷，“她哪次打電話不是為了你弟弟？你心里沒數嗎？”

周建國沒回答。

林芷若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杯水，靠著料理臺喝了一口。她沒回客廳，就站在那里，背對著周建國，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隔著一道墻，顯得有些遠：“周建國，你有沒有想過，咱們結婚八年了，你給你弟弟的錢加起來有多少？”

周建國沉默。

“六十萬。”林芷若替他回答了，“我算過，從買房到還債，到那個破店面的裝修費，加起來六十二萬三千。你一個月工資多少？一萬五。不吃不喝你要攢三年半。”

她轉過身，手里握著水杯，看著客廳里那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我不是不讓你幫家里，可你得有個度吧？你弟弟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他有手有腳，憑什么你替他扛？”

周建國抬起頭，看著林芷若?？蛷d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他這次不是要錢。”周建國說。

“你信嗎？”林芷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你信你自己說的話嗎？”

周建國沒回答。

林芷若把水杯放在料理臺上，轉身走進了臥室。門關上了，咔噠一聲，很輕，但周建國聽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新聞播報員在說某地房價又漲了。他盯著屏幕，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右手拇指又開始摩挲食指關節。一圈，兩圈，三圈。

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

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棋盤裝飾畫，黑白棋子交錯排列，像是某種暗語。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個文件盒，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記。

周建國沒有打開文件盒，只是把抽屜推回去，然后靠在椅背上。書房窗戶沒關嚴，晚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他盯著窗簾看了很久。

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震了一下，又一下。他沒起身去看。他知道是誰發的，也知道發的是什么。無非是“哥你睡了嗎”或者“哥周末早點回來”之類的話。周建民每次要錢之前，都會先鋪墊幾天的“兄弟情深”，像是某種固定儀式。

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拿到工資，兩千三百塊，給家里寄了一千五，自己留八百。母親在電話里說“你弟弟要買雙球鞋，你再寄兩百”。他又寄了兩百。

十年前，弟弟說要開店做生意，他拿出攢了三年的八萬塊。店開了半年就關了，弟弟說“市場不好”，母親說“做生意有賠有賺正常”。那八萬塊再沒提過。

五年前，弟弟說要買房結婚，首付差十五萬。他給了。后來婚沒結成，房也沒買，錢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問過一次，母親說“你弟弟存著呢，你別催”。

三年前，弟弟欠了高利貸，債主追到家里。他連夜趕回去，替弟弟還了十二萬。母親拉著他的手說“你是大哥，你不能不管他”。

每一次，他都說了“好”。

這個“好”字他說了二十年，說到現在，說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這到底是心甘情愿，還是被磨成了習慣。

周建國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書桌右上角。那里放著一本便簽紙，最上面一頁寫著兩個字——“證據”。

他伸手拿起便簽紙，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字是他自己寫的，黑色水筆，筆畫用力，透到紙背。

他把便簽紙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出書房。

臥室的門還關著。他站在門口，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他轉身走到客廳，拿起手機，周建民發了三條消息，都是語音。他這次點開了。

“哥，周末回來咱哥倆好好聊聊，好久沒見了。”

“我最近遇到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哥，你是我親哥，就你最疼我了。”

周建國把手機放回茶幾，走到陽臺。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潮氣。這座小城的夜晚很安靜，遠處有幾盞燈還亮著，像是誰家還沒睡。

他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夜色里散開，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他想起下午母親電話里的麻將聲，想起林芷若眼眶紅著說“六十萬”，想起便簽紙上那兩個字。

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六上午，周建國開車回了老城區。老房子在一條巷子里，巷口有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半邊路。他把車停在路邊，下車時聽見樓上傳來電視聲，還有母親在廚房里炒菜的聲音。

他上了樓，門沒關，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客廳里沒人，廚房里油煙味飄出來。

“媽。”

“建國來了？”沈桂芳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拿著鍋鏟，“你先坐，排骨馬上好。你弟弟還沒到，打電話說在路上。”

周建國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沙發是老式的布藝沙發，坐墊已經塌了，坐上去整個人往下陷。茶幾上擺著果盤，里面放著幾顆橘子和一把瓜子。電視開著，正在播一檔相親節目。

他剝了一顆橘子，沒吃，放在手里捏著。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被推開了。

“媽！我回來了！”

周建民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帶著一股子熱乎勁兒。他穿著一件白色潮牌衛衣，腳上一雙限量款運動鞋，手里拎著兩瓶白酒。看見周建國，他咧嘴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哥，你早到了??！”

“剛到。”

周建民把酒放在茶幾上，一屁股坐到周建國旁邊，沙發又往下陷了一截。他拍了拍周建國的肩膀：“哥，你最近瘦了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還好。”

“你別光顧著工作，身體要緊。”周建民說著，拿起茶幾上的橘子剝了一個，塞進嘴里，“嗯，甜。媽買的橘子就是好吃。”

沈桂芳從廚房端著一盤紅燒排骨出來，看見兩個兒子坐在沙發上，臉上笑開了花：“都到了？洗手吃飯！”

飯桌上擺了一桌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蒜蓉空心菜，還有一碗蛋花湯。沈桂芳給兩個兒子各盛了一碗飯，自己坐在中間，看看周建國，又看看周建民，笑容里帶著滿足。

“來，建民，給你哥倒酒。”沈桂芳說。

周建民擰開酒瓶蓋子，給周建國倒了滿滿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哥，咱哥倆走一個。”

周建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是本地白酒，入口辛辣，燒喉嚨。

“哥，你吃菜。”周建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周建國碗里，“媽燉的排骨，你最愛吃的。”

周建國說了聲“謝謝”，低頭吃排骨。

飯吃到一半，周建民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沈桂芳立刻接話：“怎么了？好好的嘆什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