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就是有點煩。”周建民又嘆了口氣，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什么事跟媽說，跟你哥說。”沈桂芳放下筷子，看著小兒子，“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說的？”

周建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周建國：“哥，我想買輛車。”

周建國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夾起來，放進嘴里慢慢嚼。

“我看中了一款，落地三十萬出頭。”周建民說，語氣里帶著試探，“我最近相了個姑娘，人家條件不錯，家里要求有車。你說我總不能騎個電驢去接人家吧？”

周建國沒說話，低頭吃菜。

“哥，我知道三十萬不是小數目。”周建民的聲音軟下來，帶著點委屈，“可我實在沒辦法了。我工資就那么點，攢到猴年馬月去。你就當借我的，等我手頭寬裕了就還你。”

周建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劃過喉嚨，留下一道灼熱的痕跡。

沈桂芳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開口：“建國，你弟弟好不容易遇到個好姑娘，你總不能看著他打光棍吧？你是大哥，你得幫幫他。”

周建國放下酒杯，看著周建民。周建民也看著他，眼神里帶著期待，還有一絲篤定——他知道，哥哥從來說不出“不”字。

“好。”周建國說。

周建民愣了一下，然后臉上的笑容像花一樣綻開：“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他站起來，端起酒杯：“哥，我敬你！你放心，這錢我一定還！”

周建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很烈，辣得他眼睛有點發酸。

沈桂芳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來來來，吃菜吃菜。建民，你以后要好好工作，別辜負你哥的心意。”

“媽，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周建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得滿嘴流油。

周建國看著他們，臉上掛著習慣性的微笑。那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眼角微彎，跟他在客戶面前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

傍晚，他開車回家。

路上林芷若打來電話，他接起來，她問：“怎么樣？”

“答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林芷若說：“周建國，你是不是傻？”

他沒回答。

“三十萬，你知不知道咱們家存款還剩多少？你女兒下半年要上興趣班，要交學費，你爸媽那邊萬一有個病有個災，你拿什么應急？”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答應？”林芷若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是不是覺得你弟弟比你女兒還重要？你是不是覺得你老婆活該跟著你吃苦？”

“芷若……”

“別叫我。”林芷若的聲音冷下來，“你回來再說。”

電話掛斷了。

周建國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繼續開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光線明明滅滅地照在他臉上。他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回到家時，林芷若坐在客廳里，電視沒開，就那么干坐著?？匆娝M門，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失望和憤怒。

“錢什么時候給？”

“他說下周要用。”

“下周？”林芷若站起來，“周建國，你知不知道咱們家卡里還剩多少？二十萬不到。你給出去三十萬，咱們喝西北風嗎？”

“我有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林芷若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又打算去借？還是打算賣了你那輛車？”

周建國沒說話。

林芷若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周建國，我真是看錯你了。我以為你至少還有底線，沒想到你就是個軟骨頭。”

她轉身走進臥室，這次門關得比上次重，砰的一聲，震得客廳的吊燈晃了兩下。

周建國站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走進書房，關上門。

書房的燈沒開，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亮斑。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拿出那個灰色文件盒。

他把文件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里面不是錢，是一個文件夾，牛皮紙的，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他拿起文件夾，手指在封面邊緣摩挲了一下。

文件夾的封面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用黑色水筆寫著兩個字——

“證據”。

周建國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冷靜。

他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一張打印出來的銀行轉賬記錄，密密麻麻的數字，從十五年前開始，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第二頁是通話錄音的文字版，每一句話都標注了時間和日期。第三頁是聊天記錄截圖，周建民發來的每一條消息都被保存下來，包括那些“哥你最好了”和“哥就這一次”的甜言蜜語。

他翻到最后一頁，那里夾著一張照片——是趙德彪的名片，上面有電話號碼。

周建國把文件夾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的“證據”兩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窗外傳來一聲汽車鳴笛，很遠處，像是從城市的另一端傳來的。他沒有轉頭看窗外，目光始終落在文件夾上。

然后他站起來，把文件夾放回文件盒，把文件盒放回抽屜，關上。

書房的燈依然沒開，他站在黑暗里，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客廳里傳來林芷若翻箱倒柜的聲音，然后是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周建國沒動，依然站在書桌前。

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住了。

林芷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隔著一扇門，顯得有點遠：“周建國，我去我媽家住幾天。你什么時候想清楚了，什么時候給我打電話。”

然后是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

周建國依然沒動。

他低頭看著抽屜把手，月光照在上面，泛著一層冷白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金屬的觸感冰涼。

“三天。”他輕聲說，“再給我三天。”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后他轉身，走到書房窗前，看著樓下的小區。路燈下，林芷若拖著行李箱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收回目光，看向遠處的河。河水在夜色里泛著粼粼的光，靜靜流淌，像是這座小城從來不會改變的節奏。

周建國把手伸進褲兜，摸到手機，拿出來，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趙德彪。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后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電話接通了。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趙哥，是我，周建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趙德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笑意：“周總，稀客啊。怎么，想通了？”

“嗯。”

“那行，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見。”

“好。”

周建國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褲兜。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小城。

遠處有幾盞燈還亮著，像是棋盤上零星的棋子。而他，正站在棋盤的**，手里握著所有的底牌。

他嘴角又微微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

很淡，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