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驟然一陣溫暖，想起了金書中的某個段落：有個少年受了傷，同樣是一個陌生少女為他調(diào)制藥物，而他幾次投擲粽子剩下的米粒黏物，是為了弄懂少女的心意。當下我微微低頭，方便她的動作，待她敷完藥。對著她學(xué)著古人抱拳當胸，深深一禮，說：“姑娘，你救我性命，我感激不盡。不知……我能否知曉你的名字？”

我的態(tài)度顯然讓她心中松動不少。她靜靜望著我，沉默片刻，才幽幽開口：“我們族人，摯愛黑夜與星空。唯有黑夜，能讓萬物沉眠，大地重歸安寧；也唯有黑夜，我們才能擺脫烈日無盡的灼燒，踏上沙漠大地，行走、覓食，真正像活人一般享受生命。所以父母為我取名夜辰——意為黑夜里的星辰。”

我將這名字在心底輕輕念了幾遍，只覺意境清冷又溫柔，嘆道：“黑夜中的星辰，本就是為迷途之人照亮方向、帶來希望。它的光最是安靜皎潔，也只有你，才配得上這樣好聽的名字。”

夜辰眸中微微一亮，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喜，可那點光彩只一閃，便又迅速黯淡下去，重歸之前的落寞。

“我想什么，從來沒有人在乎。”她低聲道，“父母早已不在，只剩一個哥哥。他的眼里，只有族中的權(quán)勢地位，只有那個族長之位，遠勝過在乎我這個妹妹。”

我心頭一緊，追問道：“族人？族長？你們一共有多少人？”

“爹娘在世時，族群尚有六十余口。可一年年少下去，人死的死，病的病，如今……算上我與哥哥，一共也只剩四十三人了。”夜辰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地底的寒氣吞沒，“祖嫗說，我們的族群，撐不了多久了。血脈日漸封閉，只能內(nèi)部通婚，怪病一年比一年多。想要改變這一切，唯有等外界的人……帶來轉(zhuǎn)機。”

我聽得心驚肉跳，面上卻強作平靜，輕聲問道：“祖嫗是誰？聽著輩分極高。”

夜辰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敬畏：“她是我們族群里最年長、輩分最高的人，今年已快九十歲。我們族人極少有人能活過四十，可她卻依然在世。她說自己能與上天、與神靈相通，傳達神意，所以我們都尊稱她為祖嫗。”

我心里極想見見這位祖嫗，想從她口中問出這片地下世界的真相，可眼下火燒眉毛，還是要先從這里脫身，更要打聽清楚同伴的生死安危。一念至此，我抬眼看向夜辰，沉聲問道：“你們有沒有見過我的同伴？他們或許……是被你們抓了。”

夜辰看了看我，眼神里掠過一絲猶豫，遲疑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們先前是抓住過一個人，他不小心落進我們布下的流沙陷阱里，難道……他是你的同伴？”

我聽了這話，精神頓時一振，忙追問道：“我先前有兩個同伴先后失蹤，應(yīng)該就是其中一人。你可知他們的姓名？或是……他有沒有說過什么？”

夜辰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后怕：“那人性子極是狂暴，被捉住時幾乎扼死我們的人，擒住之后更是破口大罵，瘋癲得根本無法……像你這樣平靜。對了，你怎么會懂我們的語言？我們的話，從來沒有外人能聽懂。”

我暗暗苦笑，總不能直說，我是這世上少數(shù)還懂得她們文字的人之一，而她們的文字，早就湮滅在歲月里，成了無人知曉的死文字！我壓下心頭波瀾，答道：“我曾經(jīng)跟老師學(xué)習過這種……古老而奇妙的文字。你們的祖先是什么人？可與樓蘭有什么關(guān)系？”

夜辰瞪大了眼睛，把“樓蘭”這個詞在唇間輕輕重復(fù)了幾遍，像是在品味一個遙遠而美麗的名字，最終還是茫然搖了搖頭：“聽起來這個詞很美，‘樓蘭’一定是個很美很美的地方。我們一直生活在這里，在暗無天日的地下，除了打獵謀生，除了繁衍生存，就幾乎沒有別的事可做，日復(fù)一日，就只有睡，只有做夢。我……我應(yīng)該在夢里見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