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料區(qū)在底層的最深處。
從“中心市場”往東走,穿過一片廢棄的工廠區(qū),再經過一段坍塌了一半的隧道,就能到達。那里是底層中的底層——連底層的居民都不愿意去的地方。污染等級常年不低于三點五,到處都是廢棄的工業(yè)垃圾和不知從哪里滲出來的褐色污水。
陸沉打著手電筒,走在隧道里。隧道頂部的日光燈早就壞了,只剩下每隔幾十米一盞的應急燈發(fā)出微弱的紅光,把整條隧道照得像一個巨大的血管內部??諝獬睗?、悶熱,帶著一股鐵銹和腐爛的混合氣味。
隧道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滴水聲。
水里有什么東西在爬。她用手電照了一下——是一只老鼠,身上長著奇怪的白斑,眼睛是紅色的,在光束里瞪了她一眼,然后竄進了墻角的洞里。
污染讓這里的生物都變了樣。偶爾能聽到畸變體的叫聲——那種嬰兒哭叫般的嘶鳴,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被隧道壁反射成多重回聲。
陸沉走出了隧道。
廢料區(qū)。
視野突然開闊起來。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可能是舊時代的停車場或者地下商場。天花板上掛著一排排熄滅的日光燈架,地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垃圾——廢棄的機械零件、銹蝕的鐵桶、腐爛的布料、破碎的家具。
手電的光柱掃過,能看清這里的格局:四周是倒塌的貨架和隔間,中間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上有用廢鐵皮和塑料布搭成的窩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個角落。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混合著有機垃圾腐爛的甜腥。污染波在這里很強,陸沉的右耳開始嗡鳴,那種低語又出現(xiàn)了:“……回……來……”
她用力搖頭,壓下去。
蘇禾給的坐標是廢料區(qū)的東北角,靠近一堵倒塌的水泥墻后面。
她繞過一堆生銹的鐵桶,踩過一層碎玻璃,來到那堵墻前。墻后面有一個窩棚,比其他的都要小,都要破。鐵皮上全是銹洞,塑料布上積著黑色的水漬。窩棚口堆著一些空罐頭和塑料瓶。
窩棚里沒有光。
陸沉站在三步之外,沒有靠近。
“魏玄?”她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又喊了一聲:“魏玄,我是陸沉。蘇禾讓我來找你。”
窩棚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動什么東西。然后是一個聲音——沙啞、忽高忽低,像是兩個人的聲音交替出現(xiàn)。
“來了……來了……又來了一個……不對,不是果殼的,不是……是清理隊的……你是來殺我的嗎?不是,你是來……你是來聽他說話的……對,他是來聽我說話的……”
陸沉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用手電照進窩棚。
窩棚里,一個老人蜷縮在角落里。
他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原色的研究員白大褂,左胸口袋上還掛著一支早已不出水的鋼筆。頭發(fā)花白、凌亂,像一團被風吹散的鳥窩。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上全是褐色的污漬和干涸的疤痕。
他的眼睛很大,眼球微微突出,眼白上布滿血絲,瞳孔在黑暗中反射著手電的光,像兩顆渾濁的玻璃珠。
他的左手指甲是黑色的。
魏玄。
他正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嘴里念念有詞。他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像一臺壞掉的收音機在快速切換頻道。
“……數(shù)據(jù)不對,不對,都不對……源點在看著我們,看著我們每一個人……你知道它看到了什么嗎?它看到了……哈哈哈哈……它看到了……它看到你媽了……”
陸沉的身體僵住了。
“你說什么?”
魏玄抬起頭,歪著腦袋看她。他的眼睛在一瞬間變得清醒——那雙渾濁的、渙散的瞳孔突然聚焦,像從深水里浮上來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氣。
“陳琬。”他說,聲音清晰、平穩(wěn),像一個正常的、疲憊的老人,“你母親的名字。陳琬。她還在隔離區(qū)。她還沒有變成怪物。”
陸沉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我是污染等級系統(tǒng)的設計者。每個進入C7隔離區(qū)的人,我都看過他們的檔案。”魏玄的清醒狀態(tài)只持續(xù)了幾秒,他的眼神又開始渙散,“陳琬……五級……污染曲線穩(wěn)定,沒有惡化……這不正常,不應該……她應該已經六級了,但她沒有……她在等什么?在等你?對,在等你……”
他忽然又笑了,瘋癲的笑聲在空曠的廢料區(qū)里回蕩。
“你去見她呀!你敢嗎?你敢嗎?哈哈哈哈……不敢,你不敢……你怕看到她變成怪物……但你媽不會變怪物的……她是特殊的……她和我一樣……我們都是……都是被選中的……”
“被選中做什么?”陸沉追問。
魏玄不笑了。他的表情變得嚴肅,甚至恐懼。他看著陸沉的眼睛,嘴唇顫抖。
“諾亞。”他說,“你是諾亞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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