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抱著靈姬走進小鎮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他的左臂外殼碎裂了一大塊，露出里面糾纏的線纜和銀白色的合金骨架。雨水混雜著靈能液順著破損的邊緣往下滴，在泥濘的街道上留下一串淡藍色的腳印。

小鎮不大，青石板路兩側是木質結構的老房子，屋檐下掛著褪色的紅燈籠?？諝饫镉写稛熀凸鸹ǜ獾奈兜馈讉€撐傘的行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開。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報警。

這里不是天網領域。這里甚至沒有一塊會發光的屏幕。

陸淵的HUD在視野左上角閃了一下：【定位失敗·當前區域不在天網數據庫】。

人間界。

他在記憶晶片里找到了這個詞的碎片定義——靈能科技誕生之前，人類居住的原始區域。沒有懸浮建筑，沒有量子網絡，沒有機械獵犬。

只有泥土、木頭、和活著的人。

他站在街**，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懷里，靈姬動了一下。她的睫毛顫了顫，琥珀色的眼睛緩緩睜開，渙散的瞳孔花了幾秒鐘才重新聚焦。

“……疼。”她小聲說。

陸淵低頭看她。他的機械音系統的揚聲器壞了半邊，說話時帶著沙啞的雜音：“哪里疼？”

“全身都疼。”靈姬皺了皺鼻子，然后意識到自己被他抱著，耳朵尖悄悄紅了一點，“……放我下來。”

陸淵把她放下來，但沒有松手——她的腿在發抖，根本站不穩。

靈姬扶著陸淵的手臂，抬頭打量這個陌生的地方。雨水打濕了她的淺金色馬尾，碎發貼在臉頰上。她的眼鏡碎了，只剩鏡框歪歪地架在鼻梁上，看起來又狼狽又可憐。

“這里是……人間界？”她小聲問。

“應該是。”

“天網會追來嗎？”

“會。”陸淵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需要時間。人間界有空間壁障，他們的戰艦無法直接進入，只能投放獵犬。”

靈姬沉默了幾秒，然后忽然笑起來。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了？”

陸淵看著她。她的笑容很輕，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著遠處鐘樓的尖頂，還有一縷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的陽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核心溫度升高了零點五度。

系統提示：【異常檢測·原因不明】。

他關掉了那條提示。

2

周奶奶是第一個跟他們說話的人。

一個撐著油紙傘的老太太從巷子里走出來，手里提著一籃子青菜。她看到陸淵和靈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

“哎呀，這姑娘怎么了？摔了？”

靈姬還沒來得及回答，周奶奶已經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這么燙！你們是從哪來的？怎么渾身是傷？”

陸淵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編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周奶奶已經一把抓住靈姬的手腕，另一只手拉住陸淵的袖子。

“來來來，跟奶奶回家。雨還沒停透，別淋出病來。”

陸淵被她拽著往前走，機械臂發出輕微的抗議聲——他完全可以掙脫，但他沒有。

靈姬回頭看了他一眼，眼里帶著笑。

她笑的時候，眼角會彎成月牙形。

陸淵把這個畫面存進了記憶晶片。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存。

3

周奶奶的家在小鎮東邊，一棟帶院子的青磚小樓。

院子里種著一棵枇杷樹，樹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半杯涼透的茶。

周奶奶把靈姬按在堂屋的藤椅上，轉身去廚房燒熱水。陸淵站在門口，一米八幾的高個子幾乎擋住了整扇門框，黑色修身風衣下擺還在滴水。

靈姬看著他，忽然笑出聲。

“你好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大貓。”

陸淵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我不是貓。”

“知道，你是獵鯊嘛。”靈姬晃了晃腿，碎了的鏡框在她鼻梁上一顛一顛的，“但現在鯊魚擱淺了，得靠奶奶收留。”

陸淵沉默了幾秒，問：“你不怕？”

“怕什么？”

“我是來殺你的。”

靈姬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藤椅扶手上的一根毛刺。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但你剛才沒有殺我。”

“那是系統錯誤。”

“是嗎？”靈姬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那你現在也可以殺我。周奶奶不在，沒有別人。你動手吧。”

陸淵的右手又抖了一下。

他握緊拳頭，骨節發出咯吱的響聲。

“……系統錯誤還沒有修復。”他說。

靈姬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更真。

4

周奶奶端著兩碗姜湯出來的時候，看到陸淵正在用一根從廚房找來的鐵絲修理靈姬的眼鏡。

他的機械手指比人類的精細得多，細鐵絲在他指尖彎折、焊接、打磨，不到五分鐘，鏡框被重新固定，碎掉的鏡片被他用一層臨時薄膜覆蓋。

“戴上試試。”他遞過去。

靈姬接過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上浮現出微弱的藍色光效——雖然不能透視掃描了，但至少能當普通眼鏡用。

她眨了眨眼，忽然湊近陸淵的面部。

“你的左眼……瞳孔里的數據流好像變慢了。”

陸淵下意識偏過頭。他的左眼是深藍色的數據流瞳孔——那是標志性的機械特征，外人看到會覺得詭異甚至恐怖。

但靈姬看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

她只是歪著頭，像觀察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我可以碰一下嗎？”

“……不可以。”

“小氣。”靈姬撇撇嘴，端起姜湯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周奶奶，這是什么？好辣。”

“姜湯，驅寒的。”周奶奶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倆，眼里滿是慈祥，“小伙子你也喝，看你嘴唇都發白了。”

陸淵端起來喝了一口。

姜湯滾燙，辛辣的味道刺激著他的味覺傳感器——他還保留著人類的味蕾，但天網庭從來不會給他提供除了營養液以外的任何食物。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喝到“熱的”東西。

系統又報了一次【異常檢測】。

他再次關掉。

5

深夜，靈姬睡不著。

周奶奶給她鋪了床，被褥是碎花布面的，曬過太陽，有陽光和皂角的味道。她躺在上面，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木梁，聽著窗外的蟲鳴。

她從來沒有睡過真正的床。

天網庭的實驗室里只有維修臺，硬邦邦的金屬板，每次躺上去都像被放在棺材里。

她翻了個身，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陸淵靠在門框上，風衣脫了，只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后透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

他的左眼在暗處亮著幽藍色的微光，像暗夜里的一盞燈。

“你怎么不睡？”靈姬小聲問。

“我不需要睡眠。”陸淵說，“我的能源系統可以在低功耗狀態下待機。”

“哦……”靈姬把被子拉到下巴，猶豫了一下，“那你能……站遠一點嗎？你這樣看著我，我睡不著。”

陸淵沉默了兩秒，轉身走到院子里。

靈姬聽到他在枇杷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她把自己埋進被子里，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可能已經關機了，她忽然聽到院子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那是陸淵的聲音，沒有經過機械音合成器，是他原本的人聲——沙啞的、低沉的、帶著某種她聽不懂的孤獨。

“……心鏈，啟動。”

然后是一聲心跳。

咚。

不是機器的模擬音，是真實的心跳聲，從通訊器的另一頭傳過來。

靈姬睜開眼，摸到自己胸口的“心鏈”通訊器——那枚心形的小裝置正在微微發燙。

她猶豫了一秒，然后把通訊器貼在耳朵上。

咚、咚、咚。

他還在。

她不知道為什么要聽。但那個聲音讓她覺得安全。

就像那碗姜湯一樣，燙的、辣的、真實的。

她聽著那個心跳聲，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6

第二天一早，小鎮的鐘樓敲了六下。

陸淵從石凳上站起來，身上的露水被晨風吹散。他的機械臂在低溫下運轉得慢了一些，但整體狀態良好——除了情感模塊的異常頻率越來越高。

他走進堂屋，看到靈姬已經起來了，正在幫周奶奶燒火做飯。她蹲在灶臺前，往爐膛里添柴火，臉上沾了一道灰，淺金色的馬尾扎得歪歪扭扭。

“你起來了？”她抬頭看到陸淵，咧嘴一笑，“周奶奶在煮粥，馬上就好。”

陸淵看著她臉上的灰，下意識伸手擦了一下。

指腹劃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道干凈的痕跡。

靈姬愣住了。

陸淵也愣住了。

他收回手，轉過身，聲音恢復成了機械音：“你的臉上有灰。”

“……哦。”靈姬低頭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周奶奶端著粥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笑瞇瞇地說：“一對小年輕，長得都好看。”

陸淵面無表情地端起粥碗。

靈姬埋頭喝粥，一句話都不說。

但她的心鏈通訊器里，陸淵的心跳聲忽然快了半拍。

她聽到了。

7

天網的獵犬比預期來得更快。

第三天凌晨，陸淵在小鎮外圍的樹林里發現了第一只機械獵犬的殘骸——不是被摧毀的，而是被拆除了定位系統后拋棄的。

這是偵查型獵犬。說明天網已經鎖定了人間界的空間坐標，正在投放先遣部隊。

他回到周奶奶家的時候，靈姬正坐在院子里幫周奶奶擇菜。

她看到他的臉色——不，她沒有看到他的臉，她只是看到他走來的時候，風衣下擺的擺動頻率比平時快了。

“來了？”她問。

“嗯。”

“幾只？”

“先遣偵查，三只。已經被我拆了。”

靈姬放下手里的菜，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

“那我們還等什么？”

陸淵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你可以留在這里。”他說，“周奶奶會照顧你。”

靈姬搖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們抓到我才會停止追殺。我留在這里，周奶奶會有危險。”

她走到陸淵面前，伸出手。

“走吧。你負責殺，我負責修。”

陸淵低頭看著她伸出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小，手心里有一個微型接口——那是她作為機械體的證據。

但他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她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朵小花貼紙。

和他機械臂上那朵一模一樣的。

“……什么時候貼的？”他問。

靈姬笑了，笑得很得意。

“昨天你睡覺的時候。”

“我不睡覺。”

“那你待機的時候。”

陸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掌心相觸的那一刻，兩人的心鏈通訊器同時亮起了藍光。

【連接建立·心跳同步率97%】

他沒有松開她的手。